温卿把整理好的报告递上。
钱老仔细翻阅，看到对比图表时，停留了很久。
他用铅笔在纸上写写算算，偶尔抬头问温卿几个问题。
二十分钟后，钱老合上报告。
“很好。”
他的评价简短，但分量极重。
“虽然还是初步结果，但逻辑清晰，证据有力。最关键的是，这个模型有预测能力——
它不仅能解释已有数据，还能预测新工况下的趋势。这是好理论的标志。”
温卿松了口气。能得到钱老这样的评价，比任何奖励都珍贵。
“不过，”钱老话锋一转。
“你要清楚，这只是万里长征第一步。现在的模型还很粗糙，很多参数是拟合出来的，物理机制还不清晰。”
“我明白。”温卿点头，“接下来我们需要大量的实验和理论研究。”
“实验可以安排。”钱老说。
“我已经跟实验中心打过招呼，下周开始，电弧风洞可以优先给你们用。但要记住，实验设计要科学，测量要精确。宁可慢一点，也不能凑合。”
“是！”
“理论研究方面，”
钱老从书架上取下几本外文期刊。
“这几期《physics of fids》和《journal of psa physics》，有相关讨论。你英文怎么样？”
“可以阅读专业文献。”温卿回答。
“那就好。”钱老把期刊递给她。
“拿去看。国外在这个领域也刚刚起步，他们的思路可以借鉴，但不能照搬。我们要走自己的路。”
离开钱老办公室时，温卿抱着那几本珍贵的原版期刊，感觉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非平衡态模型初步验证成功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基地内激起层层涟漪。
有人专程来课题组“取经”，想了解这个神奇的新模型；有人持怀疑态度，认为只是巧合；
更多的人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研究方向——是否也存在类似的“认知盲区”？
温卿成了焦点。
走在“地宫”的走廊里，经常有人认出她：“看，那就是‘温卿’，提出非平衡猜想的那个年轻人。”
但她没有时间享受这种关注。
实验方案要设计，理论要深化，计算要完善……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依然觉得时间不够用。
周四晚上，林烨在食堂找到她。
“听说你最近很出风头。”林烨端着饭盆坐下。
温卿从一堆资料里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
“是出了风头，但也惹了麻烦。现在所有人都盯着我，下次如果拿不出更硬的成果，就该被笑话了。”
“压力很大？”林烨问。
“很大。”温卿实话实说，“但值得。”
林烨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
“‘铸剑’项目组也在关注你的进展。李老师——就是教核物理的那位——她说，你的非平衡思路，可能对核武器设计也有启发。”
温卿心中一动。
核武器爆炸瞬间，产生的是比再入过程更极端的等离子体环境，非平衡效应可能更显着。
“有机会的话，我想跟李老师交流。”她说。
“会有机会的。”
林烨看了看周围，声音压得更低，“不过在那之前，你得先睡个好觉。你看你的黑眼圈，快成熊猫了。”
温卿苦笑：“等这个实验方案做完吧。”
那晚回到宿舍，温卿还是没早睡。
她翻开钱老给的期刊，在台灯下细细研读。
英文文献读起来很吃力，但里面的内容让她兴奋——
国际上确实开始关注非平衡态等离子体问题，虽然研究还处在初级阶段，但方向和她想的惊人一致。
更让她振奋的是，一篇1975年的论文提到了“辐射增强热传递”的概念，虽然没深入，但至少证明她的思路不是凭空瞎想。
凌晨两点，温卿合上期刊，在笔记本上写下新的思考：
“非平衡效应可能普遍存在于极端物理过程中。再入、核爆、聚变……本质都是物质在极端条件下的响应。如果能建立统一的理论框架……”
她停住笔，摇摇头。
太远了。
眼下，还是先把再入问题解决好。
窗外，基地的灯光在夜色中连成一片。
温卿关上台灯，躺到床上。
非平衡态模型的验证工作推进到第二个月时，温卿遇到了预料之中却依然令人头疼的瓶颈。
计算中心分配给她的机时增加到每周四小时，但对于她想要运行的完整三维非平衡态模型来说，这点时间杯水车薪。
老王粗略估算过：
以djs-130的速度，要完成一次完整的参数扫描计算，需要连续运行至少三百小时——这意味着要占用一台计算机整整两个月。
“这还不算程序调试和修改的时间。”
老王在组会上摊手，“如果算上这些，半年都未必能出结果。”
温卿看着白板上越来越复杂的方程，眉头紧锁。
她的理论框架在不断完善，但算力就像一道无形的墙，把所有的构想挡在现实之外。
更让人焦虑的是国际动态。
孙研究员带回来一份内部简报：
美丽国劳伦斯利弗莫尔国家实验室刚刚宣布，他们的cray-1超级计算机已经投入使用，峰值速度达到每秒16亿次浮点运算。
“cray-1，是咱们djs-130速度的……”
老王算了算，倒吸一口凉气，“至少两百倍。”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
两百倍的差距。
这意味着美丽国人算一天，他们需要算大半年。
在科技竞赛中，这种差距是致命的。
“我们的新机型研制进度怎么样？”温卿问。
孙研究员摇头：“757机还在样机阶段，预计明年才能小批量生产。就算生产出来，性能也只有cray-1的十分之一左右。”
十分之一，还是落后二十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