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站：导师办公室
周五下午，温卿敲开了机械系副主任、她的导师陈教授办公室的门。
陈教授六十出头，头发花白，戴着厚厚的眼镜，正在批改研究生论文。
见是温卿，他露出笑容：
“小温啊，进来坐。正好，你上次问的关于液压传动非线性的问题，我找到一篇不错的俄文文献……”
“陈老师。”
温卿轻轻打断他，“我有事想跟您谈谈。很重要的事。”
陈教授放下钢笔，仔细看了看她的表情，起身关上门：“你说。”
温卿用了二十分钟，把林烨的来访、那些内部资料、国防科研单位的邀请，以及自己这几天的思考，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她没有提末世记忆和知识碎片，只强调了自己在技术革新方面的兴趣和能力，以及林烨的劝说。
办公室陷入长久的沉默。
窗外传来学生打篮球的喧闹声，更衬得室内寂静。
陈教授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温卿。
良久，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温卿，你知道我为什么特别看重你吗？”
“因为……我动手能力强？能解决实际问题？”
“这是一方面。”
陈教授转过身，眼镜后的眼睛闪着复杂的光。
“更重要的，是你身上有种很多学生没有的东西——使命感。你不是单纯为了分数、为了文凭学习，你是真的想用技术改变什么。”
他走回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个老旧的相框。
照片里是几个年轻人的合影，背景似乎是某个工厂车间，每个人都笑容灿烂。
“这是我，1960年，哈尔滨工业大学毕业前夕。”
陈教授指着照片中间那个瘦高的青年。
“我们那届，全班32个人，毕业分配时，有8个主动要求去西北、去西南、去最艰苦的国防单位。”
他的手指轻轻拂过照片上每一张脸：
“老王去了酒泉，搞导弹；老李去了绵阳，搞核工业；小张去了沈阳，搞战斗机……
他们中，有三个人我再也没见过。不是牺牲了，是工作性质决定，他们消失在了保密单位里。”
陈教授抬起头，直视温卿：
“去年你入学时，我看过你的档案。知青出身，在农村搞技术革新，有成果，有口碑。
我以为你会沿着农机、民用机械这条路走下去，成为优秀的工程师——这条路同样光荣，同样能为国家做贡献。”
他停顿了一下：
“但现在你告诉我，你想走另一条路。一条更难、更隐姓埋名的路。”
“老师，我……”
陈教授抬手制止她，从抽屉深处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其实，林烨来找你之前，先找了我。”
温卿睁大眼睛。
“他带着国防科工委的介绍信，跟我谈了两个小时。”
陈教授把信封推到她面前。
“他说，他们需要特殊的人才——不仅要有扎实的理论基础，更要有解决实际工程问题的能力。
要有在简陋条件下创造奇迹的本事。他说，你就是这样的人。”
温卿打开信封。
里面是一份已经写好的推荐信，用的是清华大学机械系的正式信笺，陈教授遒劲的笔迹铺满纸面：
“……该生理论基础扎实，实践能力突出，具有极强的创新思维和解决复杂工程问题的能力……
尤为可贵的是，该生心怀报国之志，甘于奉献……若有机会参与国家重点科研项目，必能发挥重要作用……本人郑重推荐……”
落款处已经签好了名，盖了章。
“老师，您早就……”温卿的声音哽咽了。
陈教授摘下眼镜，擦了擦：
“林烨说得对，以你的才能，不应该只困在田间地头。当然，农机研究同样伟大，但国家现在确实更需要人去攻克那些‘卡脖子’的技术。”
他重新戴上眼镜，神色严肃：
“温卿，我要告诉你，如果你选择这条路，你会失去很多东西——名誉、公开的奖项、与家人朋友的自由联系。
甚至可能连生命安全都要面对挑战。但你会得到一样东西……”
“是什么？”
“心安。”
陈教授一字一句地说。
“那种知道自己在为这个民族最根本的安全而奋斗的心安。
那种知道自己的努力，可能让未来的孩子不用再面对我们这代人曾经面对过的屈辱的心安。”
温卿的眼泪终于掉下来，落在推荐信上，晕开了墨迹。
“对不起，老师……”她慌忙去擦。
“不用擦。”陈教授温和地说。
“让眼泪留在上面吧。让看到这封信的人知道，这个选择不是轻易做出的，是经过深思熟虑、甚至流过泪的。”
他站起身，从书架上取下一本厚厚的《机械设计手册》，翻开扉页，上面有一行题词：
“献给为祖国工业化奋斗的同志们——钱，1956”。
“这本书，是我的老师送给我的。”
陈教授抚摸着书页。
“现在，我把它送给你。里面没什么机密，就是最基础的设计知识。但我想告诉你，无论走到多高的领域，基础永远不能丢。”
温卿双手接过书，沉甸甸的。
“下周一，林烨会带你去见人。”
陈教授最后说。
“在这之前，你还有周末两天时间反悔。一旦踏出那一步，就真的没有回头路了。你再想想。”
“老师，我想好了。”
温卿抬起头，泪痕未干，但眼神清澈坚定，“我不反悔。”
陈教授看了她很久，终于缓缓点头：
“好。那去吧。记住，无论走到哪里，你都是清北的学生，是我的学生。
如果……如果在那边受了委屈，或者想回来了，我这里永远有你的位置。”
“谢谢老师。”
温卿深深鞠躬，抱着那本《机械设计手册》和推荐信，退出办公室。
走廊很长，夕阳从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一步一步走着，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有国，才有家。
强国，方能富民。
农机能让一个村子富起来，但强大的国防才能让千万个村子安心致富。
她想起供销社里那个咬牙买下水泵的农民，想起哨所照片上持枪的年轻战士，想起报道里用简陋设备加工精密部件的技术员。
她轻声说，“这次，我们不会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