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卿接过资料,目光迅速扫过。
图表显示,设计寿命为300小时的叶片,实际平均使用寿命只有180小时左右,且离散度极大。
“材料问题?”她立刻问。
“高温合金的冶炼工艺不过关,杂质控制不稳定。”
林烨的声音沉重。
“更关键的是,我们缺乏精确检测叶片内部缺陷的设备。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温卿沉默。
末世前她虽然不是航空专家,但基本的军事常识还是有的。
发动机是战机的心脏,心脏不可靠,整个武器系统的战斗力就大打折扣。
“还有这个。”
林烨翻到下一页,是一张模糊的照片,看起来像是某种导弹的剖面图。
“这是我们从特殊渠道获得的某国中程弹道导弹部分结构照片。注意它的弹头防热层设计。”
温卿凑近细看。
照片质量很差,但能看出弹头锥体表面有复杂的沟槽状结构,与她所知的简单烧蚀防热层完全不同。
“这是……”
“气动沟槽,配合特殊烧蚀材料,能大幅提升再入稳定性。”
林烨的声音里带着苦涩。
“我们三年前才开始研究这个方向,而人家已经装备部队了。”
他一页一页地翻着资料:
航空发动机推重比落后一代半;精密机床依赖进口,随时可能被卡脖子。
集成电路的制造工艺差距至少十年;甚至连特种钢材的冶炼,都还停留在仿制阶段……
“温卿,你知道最让我难受的是什么吗?”
林烨突然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
“不是我们落后,而是在很多领域,我们连自己到底落后多少都不知道!
没有参照系,没有对比数据,只能靠零星的、真假难辨的信息拼凑出大概轮廓!”
温卿握紧了手中的书。
湖面上的风突然变冷,夕阳的余晖正在迅速褪去。
“这些资料……”她轻声问,“你怎么拿到的?”
林烨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道:
“你还记得我们改进小型水泵时,你提出的那个‘叶片边界层主动控制’的设想吗?
虽然最终因为材料限制没能实现,但那个思路……”
他从文件袋最底层抽出一份薄薄的手写稿。
温卿一眼认出,那是她在林家村时随手画的草图和一些计算草稿,纸张已经泛黄,边角卷曲。
“我把它整理后,连同脱粒机轴承工艺改进方案,一起递给了我在京城的老师。”
林烨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重若千钧。
“老师现在在国防科工委下属的一个研究所工作。他看了之后,问了我三个问题:
第一,提出这些设想的人多大年纪;
第二,是什么背景;
第三,愿不愿意为国家做更重要的工作。”
温卿感到心脏猛地一跳。
“我老师托人带话,说想见见你。”
林烨直视着她的眼睛。
“不是以清华学生的身份,是以‘能够解决实际问题、有创新思维的技术人员’的身份。”
“什么时候?”温卿问得简单。
“如果你愿意,明天下午。地点在西郊,会有车来接。”
林烨顿了顿,“但我必须告诉你,如果去了,可能就回不到现在这条路了。”
“什么意思?”
“农机、农具、民用机械……这些都是光明正大的领域,你的成就可以登报,可以受表彰,可以继续在大学里读书,毕业分配到好单位,一辈子安安稳稳。”
林烨的语速加快。
“但如果走进那道门,你的档案会被加密,你的名字会从很多公开记录里消失。
你不能随便发表论文,不能轻易与国外交流,甚至和家人的联系都会受到限制。”
他深深吸了口气:
“你会走进一片需要隐姓埋名、需要长期忍耐、可能付出巨大心血却连一个公开的奖项都拿不到的领域。但那里——”
林烨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近乎痛苦的炽热:
“那里才是祖国最需要人才的地方!是真正决定这个民族能不能挺直腰杆的地方!”
湖畔的路灯突然亮起,昏黄的光落在两人身上。
远处传来学生们的笑语,自行车铃声叮当作响,那是属于这个年纪应有的轻松与朝气。
但长椅这一隅,空气沉重得能拧出水来。
“林烨。”
温卿突然问了个似乎无关的问题,“你当初为什么被下放到林家村?”
青年沉默了很久。
秋风吹落几片梧桐叶,打着旋落在他们脚边。
“我父亲是搞核物理的。”
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六八年,实验室出了事故,有两个研究员没能出来。事后清理现场时,发现了一些未经批准的计算手稿……关于氢弹小型化的。”
温卿屏住呼吸。
“组织上最终认定是责任事故,不是政治问题。但家里还是受到了影响。”
林烨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我本来已经在科学院读研究生,后来就被安排‘到基层锻炼锻炼’。
我父亲常说,科学家的战场在实验室,但前提是,这个国家得给实验室守住一片能安心做研究的天空。”
他转头看向温卿,眼神锐利如刀:
“现在,我们的天空还不够安全。别人的飞机可以在我们领空边缘随意飞行,别人的舰队可以在我们的家门口耀武扬威。
为什么?因为他们知道,我们的拳头还不够硬!”
“温卿同志。”
林烨突然用上了非常正式的称呼,他站起身,站得笔直。
“我和你一起改造过犁具,一起设计过脱粒机,一起在农机厂三天三夜不睡攻克技术难关。
我知道你的能力——你有一种近乎直觉的工程思维,能在混乱中找到最优解;
你动手能力极强,能从图纸直接想到加工工艺;
更重要的是,你不怕困难,越是别人说‘不可能’的事,你越是要试试。”
他向前一步,路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农机重要吗?重要!能让老百姓多打粮食,能让农村发展。
但今天,我想问你——也问自己——我们这代人,是不是应该把最宝贵的东西,用在更需要的地方?”
温卿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看着手中那份关于航空发动机的资料,指尖拂过那些触目惊心的数据对比图。
末世记忆的碎片在脑海中翻涌。
她见过科技失衡的世界是什么样子——掌握先进技术的势力如何掠夺资源,如何将弱者视为蝼蚁。
她也记得,在最后的时刻,基地里那些科学家如何试图用仅存的知识,为人类保留一点火种。
“林烨。”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你说得对。”
青年眼中闪过一道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