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六日，星期一，清晨六点半。
清北园还笼罩在薄雾中，温卿已经背着书包走出新斋宿舍楼。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整齐地束在脑后，脚步轻快而坚定。
书包里装着笔记本、钢笔，还有昨晚预习的高等数学教材。
第一堂课是八点在二教301，但她提前一个半小时出门——要去图书馆占座，还要把预习中遇到的问题再梳理一遍。
主楼前的草坪上，已经有学生在晨读。
俄语、英语的朗读声，还有背诵古文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交织。
温卿穿过人群，走向图书馆。
清北图书馆是幢古朴的建筑，大门还未开，门口已经排起了队。
都是早起的学生，有的捧着书默念，有的小声讨论。
温卿排到队尾，从书包里掏出笔记本。
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满了问题：
极限的定义中e-δ语言如何精确理解？
微积分的微分与积分在实际工程中如何对应应用？
材料力学中的应力应变曲线为什么会有弹性阶段和塑性阶段？
这些问题，有的来自课本，有的来自她自己的思考——把农村的实际问题转化为理论问题。
七点整，图书馆开门。
人群有序进入。
温卿轻车熟路地找到机械工程类书架区，借了几本参考书：《微积分原理》《材料力学基础》《机械设计手册》，然后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翻开《微积分原理》，她直接跳到昨晚卡住的地方——多元函数微分学的几何意义。
在农机设计中，曲面的法向量、梯度方向，都与零件的受力分析、流体运动相关。
但课本上的理论很抽象，她想找到更直观的理解。
正思考着，旁边坐下一个人。
“温卿同学？”是个男生的声音。
温卿抬头，看到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有些面熟——好像是同班的。
“我是刘建军，咱们一个班的。”
男生自我介绍，“看你这么早来图书馆，真用功。”
“你好。”温卿礼貌地点头。
“那个……能请教你个问题吗？”
刘建军拿出课本，“这个极限题，我算了几遍都跟答案对不上。”
温卿看了一眼题目，是道中等难度的极限计算。
她在草稿纸上写下步骤：“这里要用夹闭定理，你看，先放缩……”
讲解清晰简明。
刘建军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谢谢你！”
“不客气。”
简单交流后，两人各自学习。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七点五十，温卿收拾书本，走向二教。
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
机械工程系77级一共六十人，来自全国各地，年龄从十六七到三十出头。
温卿找了个中间的位置坐下，拿出笔记本。
八点整，上课铃响。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教授走上讲台。
“同学们好。”
教授声音洪亮，“我是李振华，教你们高等数学。今天是第一课，我们先从最基础的讲起——数学是什么？”
他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字：工具。
“数学是科学的语言，是工程的工具。”
李教授环视教室，“你们将来要设计机器，要计算强度，要分析运动，都离不开数学。所以，不要觉得数学枯燥，它是你们手中最有力的武器。”
温卿坐直了身体。
这话说到她心坎里了。
“今天我们讲极限。”
李教授开始板书。
“极限的概念，源于对变化过程的精确描述。比如，你们设计一个轴承，要计算它的寿命。
磨损是一个累积过程，我们需要用极限来描述无限小时间内的磨损量……”
理论联系实际，这正是温卿需要的。
她听得格外专注。
教授的讲解深入浅出，把抽象的数学概念与工程实例结合。
当讲到e-δ定义时，教授用了设计公差的例子：
“零件的尺寸公差，就是实际尺寸与理论尺寸的偏差。这个偏差要控制在e范围内，就需要加工精度达到δ水平……”
温卿在笔记本上飞快记录，不时画出简图辅助理解。
她发现，自己在实践中模糊感觉到的规律，在这里被抽象成了严谨的数学语言。
那种感觉，像迷雾中突然看到了清晰的路径。
两节课下来，她记了整整八页笔记。
下课时，李教授说：“数学不是背出来的，是用出来的。课后作业三道题，下周交。”
教室里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大家翻开作业本，看到题目都倒吸一口冷气——比课本例题难多了。
温卿却眼睛一亮。
这三道题，正好对应她预习时的三个疑问。
离开教室时，刘建军追上来：“温卿同学，作业你会做吗？第一题我就没思路。”
温卿翻开作业本，指着第一题：“这个要用拉格朗日中值定理，你看，构造函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两人边走边讨论，吸引了其他几个同学也围过来。
温卿不藏私，把思路讲得清清楚楚。
到食堂时，已经围了七八个人。
“温卿，你数学怎么这么好？”一个女生问。
“以前自学过一些。”温卿简单回答。
“那你以后多教教我们！”
温卿点点头：“互相学习。”
午饭时，她脑子里还在思考一道题的不同解法。
张春梅端着饭盒坐过来：“温卿，想什么呢？饭都凉了。”
“在想数学题。”温卿回过神，开始吃饭。
“你太用功了。”周晓雯也坐下，“我上午听完课，好多地方没懂。”
“哪里不懂？吃完饭我给你们讲。”
下午是大学物理。
教授姓王，更年轻些，讲课充满激情。
“物理是揭示自然规律的科学！”
王教授在黑板上画图。
“牛顿三定律，看起来简单，但它是整个经典力学的基石。你们设计机器，首先要受力分析，这就要用到力学定律……”
他举了个例子：
拖拉机的牵引力计算。
温卿立刻想起在农机厂时，她设计脱粒机传动系统时的经验——当时是靠试错和经验，现在，可以用理论精确计算了。
王教授讲到动量守恒时，突然提问：
“有同学能举一个动量守恒在工程中的应用实例吗？”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温卿举起了手。
“这位同学，请讲。”
温卿站起来：
“在脱粒机设计中，钉齿打击谷物的过程，可以用动量守恒分析。
钉齿的动量传递给谷物，使谷物获得速度脱离穗轴。
通过控制钉齿的质量和转速，可以优化打击力，降低破碎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