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卿看看周晓雯的床位——床上堆着各种东西:
毛衣、围巾、雪花膏、饼干盒,甚至还有个暖水袋。
“我用不了太多。”她简单地说。
正说着,门又被推开了。
第四个女生到了。
这是个高挑的姑娘,皮肤黝黑,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背着一个巨大的军用背包。
她一进来,整个房间的气场都变了——像吹进一股高原的风。
“同志们好!”她声音洪亮,带着西北口音,“我叫李红英,青海来的!”
“你好你好!”张春梅热情地帮她卸背包,“哎呀,你这包真沉!装的啥啊?”
“书。”李红英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还有我妈烙的饼。你们吃吗?可香了!”
她从包里真的掏出一大包烙饼,分给大家。
温卿接过,咬了一口——是青稞面的,粗糙但扎实,带着高原阳光的味道。
四个女生,来自天南海北,就这样聚在了302室。
整理完东西,张春梅提议:“咱们互相介绍一下吧?以后要一起住四年呢!”
“好。”周晓雯推推眼镜。
“我先说。我今年十九岁,父母都是教师。我报机械工程是因为……因为我爸说,国家建设需要工程师。”
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
温卿能理解——这个年代,很多人的专业选择都带着家国情怀。
“我二十!”
张春梅声音响亮。
“我爸是铁路工人,我妈是纺织女工。我小时候就爱拆东西——闹钟、收音机,啥都拆!后来自己又装回去。我爸说,你这丫头适合学机械!”
大家都笑了。
温卿想起自己小时候——不,是前世小时候,也爱拆东西。
但那是为了生存,为了在末世修复各种设备。
“我二十二。”
李红英说,声音低了些。
“我是牧区长大的,放过羊,骑过马。我们那儿缺水,庄稼难种。我学机械,就是想造出好机器,让乡亲们不那么累。”
这话让温卿心里一动。
李红英的初衷,和她有些相似。
轮到温卿了。
三个女生都看着她。
“我……”温卿顿了顿。
“我也是从农村来的。当过知青,在农机厂工作过两年。学机械,是因为想为农业机械化做点事。”
“农机厂?”
张春梅眼睛一亮,“那你肯定懂机器了!以后多教教我们!”
“互相学习。”温卿说得很谦虚。
介绍完,张春梅又拿出一个小本子:“咱们排个值日表吧?轮流打扫卫生。”
“好。”大家都没意见。
值日表很快排好:周一李红英,周二周晓雯,周三温卿,周四张春梅,周五集体大扫除。
“还有,”周晓雯细心地补充。
“晚上十一点熄灯,大家要按时休息。早起的人动作轻一点。”
“没问题!”李红英拍胸脯。
四个女生,性格迥异,但都有一种共同的特质——认真,朴实,带着对知识的渴望。
这就是1978年的大学生。
被耽误了十年,如今格外珍惜学习的机会。
傍晚,四人一起去食堂吃饭。
清北的食堂很大,能容纳上千人。
正值饭点,人声鼎沸。
窗口前排着长队,学生们拿着铝制饭盒,讨论着课程、习题、还有国家大事。
“听说了吗?国家要派留学生去美国了!”
“真的?那咱们是不是也有机会?”
“先学好本事吧!出去了别给国家丢人!”
温卿听着这些议论,心里泛起波澜。
改革开放的气息,在大学里已经能感受到了。
打饭的窗口,饭菜很简单:
白菜炖豆腐,土豆丝,窝窝头。
但分量足,管饱。
温卿要了二两米饭和一个菜,花了八分钱。
找位置坐下时,张春梅眼尖:“看!那边有留学生!”
几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正在吃饭,周围围了一圈中国学生,好奇又拘谨地看着。
“听说他们是来学中文的。”周晓雯小声说。
“以后咱们也能去他们国家学习就好了。”李红英向往地说。
温卿没说话。
她知道,用不了几年,中国学生就会大量走出国门。
而这个进程,正是从这些最早来的留学生开始的。
吃过饭,四人散步回宿舍。
三月的清北园,树木还未发芽,但已经能感受到春意。
荷塘的冰开始融化,主楼前的草坪有了点点绿色。
路灯下,有学生在背书,有老师在散步,一切都透着宁静而专注的气息。
“这里真好。”周晓雯轻声说。
“是啊,”张春梅用力点头,“能在这里学习,太幸福了。”
李红英更直接:“我要拼命学,把失去的时间补回来!”
回到宿舍,大家开始整理书本。
明天就要正式上课了。
温卿拿出课程表:
高等数学、大学物理、机械制图、工程力学、政治理论……排得满满的。
每周还有三次晚自习,两次体育课。
她把课本一本本摆好。
这些书,她前世大多学过,但那是为了生存。现在,是为了建设。
意义完全不同。
“温卿,”张春梅凑过来,“你的书怎么这么旧?”
确实,温卿的课本有些是旧书——她从废品站淘的,还有一些是自己手抄的笔记。
“我以前自学过一些。”她解释。
“自学?”周晓雯惊讶,“那你基础一定很好!”
“还行。”温卿不愿多说。
熄灯前,大家洗漱完毕,躺在床上聊天。
“你们说,大学四年,咱们能学成啥样?”张春梅问。
“我要拿全优!”李红英斗志昂扬。
“我……我不求全优,只要每门都及格就行。”周晓雯比较实际。
“温卿,你呢?”
黑暗中,温卿的声音平静而清晰:“我要学真本事,回去改变农村。”
短暂的沉默。
“真好。”张春梅轻声说,“你有目标。我还不知道学了机械能干啥呢。”
“会有用的。”温卿说,“国家建设,处处需要技术。”
夜深了,宿舍安静下来。
窗外,月光如水。
温卿想起林烨。
他现在应该在科研院了。
以他的天赋,一定已经在参与重要项目。
想起王强他们。
此刻,京城各大学的宿舍里,林家村的其他几个年轻人,应该也在适应新生活。
想起农机厂的工友们,想起林家村的乡亲们。
他们都在各自的位置上,为这个国家的复苏努力。
而她,在这里,要积蓄力量。
为了回去时,能做得更多,更好。
夜深了。
温卿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