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奶奶拉着她,塞给她一双新做的布鞋:
“卿丫头,去了京城,好好念书。但也要记得,这里是你的家。”
“我记得。”温卿接过鞋,眼眶发热。
老林头准备了丰盛的晚饭,把考上大学的二十三人都叫来。
二十三张年轻的脸,二十三份录取通知书,摆在一起,像一幅时代的画卷。
“孩子们,”老林头举杯。
“你们要走了,要去上大学了。这是天大的好事!但记住,不管走到哪里,这里都是你们的根。学成了,有能力了,别忘了家乡!”
“不会忘!”二十三人齐声说。
温卿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心里涌起暖流。
夜深了,她回到山脚下的小屋。
这是她住了两年的地方,虽然简陋,但充满了回忆。
徐晓兰和孙小曼在收拾行李。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衣服,几本书,还有那几大本技术资料。
“温卿姐,”徐晓兰说,“到了京城,我们还能经常见面吗?”
“能。”温卿肯定地说,“都在京城,总能见到。”
“我们会想你的。”孙小曼声音哽咽。
“我也会想你们。”温卿说。
这一夜,很多人都没睡好。
三月一日,清晨。
县汽车站,去往省城的早班车即将出发。
农机厂的工友们来了,林家村的乡亲们来了。
站台上挤满了送行的人。
温卿提着简单的行李,站在车前。
她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两年了,从陌生到熟悉,从孤独到融入。
现在,要离开了。
“上车了!”司机喊道。
温卿最后看了一眼送行的人群,看到了杨厂长,看到了老林头,看到了王师傅、李师傅,看到了每一个共事过、奋斗过的人。
她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转身上车。
其他二十一人,也跟着上了车。
车门关闭,发动机启动。
车缓缓驶出车站。
送行的人群挥手,有人擦眼泪,有人喊“保重”。
温卿坐在窗边,看着窗外渐渐远去的县城,远去的田野,远去的一切。
车加速了,驶向远方。
车厢里,最初的激动渐渐平息。
有人开始检查行李,有人拿出录取通知书反复看,有人小声讨论对大学的想象。
“温卿姐,”徐晓兰靠过来,“你说,京城是什么样子?”
温卿想了想:“很大,很多人,有很多机会,也有很多挑战。”
这是实话。
1978年的京城,正站在改革开放的前夜。
一切都是新的开始。
“我怕我适应不了……”
赵小草小声说,“我连县城都没出过几次。”
“别怕。”温卿说,“我们几个都在呢。有事互相帮,有困难一起扛。”
这话让大家心里踏实了些。
车到省城是中午。
火车站人山人海——全国各地的考生,都在这个时候奔赴大学。
站前广场上,背着行李的年轻人,送行的家人,维持秩序的警察……汇成一片人的海洋。
广播里反复播放:“请各位新同学按车次排队进站!送行家长请止步!”
温卿嘱咐大家在自己对应的车次旁排队。
“大家都跟紧!别走散了!”她大声说。
“包拿好!证件放贴身!”
“互相看着点!”
像带领一支小分队,她走在最前面。
多年的末世生存经验,让她在这种混乱场合格外冷静。
检票,进站,上月台。
绿皮火车已经停在那里,像一条沉默的巨龙。
车厢上挂着牌子:“京城方向”。
人群向车厢门涌去。
温卿让徐小曼他们分散上车,约定在第六车厢集合。
她最后一个上车。
踏上车厢踏板时,回头看了一眼。
站台上,无数送行的人挥舞手臂。
虽然她的亲人不在其中,但她仿佛看到了老林头,看到了孙奶奶,看到了农机厂的工友们……
深吸一口气,她走进车厢。
车厢里挤满了人。
行李架上塞满了包裹,过道上站着人,连洗手池边都坐着人。
空气里弥漫着汗味、烟味、还有各种食物的味道。
温卿挤到第六车厢。
王强他们已经占好了位置——两个三人座的硬座,大家挤一挤,勉强能坐下。
“温组长,这边!”王强招手。
温卿把木箱塞到座位下,帆布包放在腿上。
坐下时,火车轻轻晃动了一下。
“呜——”汽笛长鸣。
火车缓缓启动。
站台向后移动,送行的人群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最后,变成一片晃动的影子,消失在视野中。
火车驶出车站,驶过城市边缘,驶向广阔的田野。
车厢里,最初的喧闹渐渐平息。
有人开始打盹,有人望着窗外发呆,有人小声聊天。
温卿也看向窗外。
早春的田野还是一片枯黄,但仔细看,已经有了点点绿意——那是越冬的小麦,正在返青。
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升起。
农民在田里劳作,看到火车经过,有人会直起腰,向火车挥手。
“温卿姐,”孙小曼轻声说,“我们真的要去京城了。”
“嗯。”温卿点头。
“像做梦一样。”
徐晓兰说,“一年前,我还在想,这辈子是不是就在农村了。现在……”
现在,她们坐在开往京城的火车上,怀里揣着大学录取通知书。
这就是1977年的魔力。
一个人的命运,一个国家的命运,在这一年转折。
火车“况且况且”地向前行驶。
窗外的景物从平原到丘陵,从田野到山峦。
天色渐渐暗下来,车厢里亮起了昏黄的灯。
晚饭时间,大家拿出干粮。
烙饼、馒头、咸菜,简单但管饱。
温卿把王师傅给的烙饼分给大家:“到京城还有一天一夜,明天中午在车上买点热的吃。”
“温组长,你自己留着吧。”王强说。
“大家一起。”温卿坚持。
这就是她的作风——永远想着团队。
夜幕降临,车厢里安静下来。
有人趴在桌上睡着了,有人靠在椅背上打盹。
硬座车厢的夜晚很难熬,但没人抱怨。
温卿没睡。
她借着昏暗的灯光,翻开笔记本。
上面记着未来几年的规划:
大学学习计划,技术研究方向,甚至还有一些更大胆的想法——农业机械化、乡镇企业、技术推广……
她知道,1978年是个关键年份。
改革开放的序幕即将拉开,一切皆有可能。
而她,要在这个大时代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不仅要学技术,还要学管理,学经济,学一切能让她走得更远的知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