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门口停着一辆吉普车，县邮局的投递员举着一个大大的信封，信封上印着清北大学的校徽和名字。
旁边站着教育局的工作人员，还有闻讯赶来的记者。
“温卿同志！恭喜你！清北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投递员激动地说。
温卿接过信封。
很轻，但握在手里，有种沉甸甸的感觉。
她小心地拆开。
里面是正式的录取通知书：
温卿同学：
经审核批准，你被录取到我校机械工程系机械设计与制造专业学习。请于一九七八年三月一日至三月三日凭本通知书来校报到。
下面是校长签名，清北大学公章。
简单的几行字，却代表着一个全新的开始。
工友们围上来，争相观看。
有人激动得眼眶湿润：“咱们厂真的出清北大学生了！”
杨厂长也来了，用力拍着温卿的肩：“好！好！温卿同志，你是咱们厂的骄傲！去了清北，好好学习，将来为国家做更大贡献！”
“我会的。”温卿郑重地说。
同一天，林家村也沸腾了。
邮递员骑着自行车，在村里转了一圈，送出了二十三封录取通知书。
王强——京城工业大学。
徐晓兰——京城师范大学。
孙小曼——京城农业大学。
李明——京城航空航天大学。
赵小草——京城医学院……
二十三人，全部考上！
虽然学校不同，专业不同，但都实现了大学梦。
当最后一封通知书送到时，全村人聚在打谷场上，放起了鞭炮。
噼里啪啦的响声在冬日的天空回荡，像在宣告一个时代的开始。
老林头站在石碾上，声音哽咽：“乡亲们！咱们村，二十三个大学生！这是咱们村的骄傲！是咱们祖祖辈辈想都不敢想的事！”
台下，考上大学的年轻人和他们的家人抱在一起，哭的哭，笑的笑。
十年。被耽误的十年，在这一刻得到了补偿。
而更让人惊喜的消息，在下午传来。
林烨的父母——那对一直住在牛棚里的老知识分子，收到了从京城寄来的平反通知书。
“林文轩同志，陈静同志：经组织重新审查，撤销对你们的一切不实指控，恢复名誉，恢复工作……”
薄薄的一张纸，老两口捧在手里，手在发抖。
十年了，从京城下放到这个偏远村庄，住牛棚，挨批斗，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现在，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消息传开，村里人都来道贺。
老林头带着村干部上门：“林老师，陈老师，这些年委屈你们了。现在好了，能回京城了！”
林文轩，那个清瘦儒雅的老者，握着老林头的手，声音哽咽：
“谢谢……谢谢乡亲们这些年对我们的照顾……没有你们，我们熬不过来……”
陈静更是泣不成声。
她想起刚来时，村民偷偷给他们送粮食；想起生病时，孙奶奶熬药送来；想起最困难的时候，是温卿组建技术小组，给了林烨施展才华的机会……
傍晚，温卿从县里回来，直接去了林烨家。
破旧的小屋里，第一次充满了喜悦的气氛。
桌上摆着简单的饭菜，但老两口脸上有了光彩。
“温卿同志，”林文轩郑重地说，“谢谢你。谢谢你照顾林烨，谢谢你给我们一家带来的改变。”
“林老师言重了。”温卿说，“是林烨自己有能力，我只是提供了机会。”
“不，”陈静摇头，“我们知道，没有你，就没有林烨的今天。”
林烨站在一旁，看着父母久违的笑容，眼里也有泪光。
晚饭后，温卿和林烨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
冬夜的星空格外清澈，繁星点点。
“什么时候走？”温卿问。
“再过两天有车来接，我也要跟他们一起回京城去研究院。”林烨说。
“嗯。”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到了京城，”林烨忽然说，“我会给你写信，告诉你研究院的地址和电话，你在大学也要好好的学习，我们……”
“我们做好自己就行。”温卿打断他。
林烨笑了。
很少见的，发自内心的笑。
“所以，”温卿伸出手，“京城见。”
林烨握住她的手。
不是击掌，是握手。
很正式，很郑重。
“京城见。”
两只手，一只略显粗糙，是长期操作机器的手；一只修长有力，是绘图计算的手。
但此刻，它们握在一起，像一种盟约。
一个去京城上大学，一个回京城研究院继续搞研究，一起走向更广阔的未来。
两天后，林烨和他的的父母被接走了。
县里派了车，村里人送到村口。
林烨和父母坐在车上，望着送行的人群，望着这个生活了十年的村庄，万分不舍。
车开动了，他们还在挥手。
温卿站在原地，目送车子远去。
“他们会好的。”温卿在心中给自己说。
接下来的日子，温卿忙着交接工作。
她把所有技术资料整理好，交给陈明和周建国——他们俩没参加高考，选择留在农机厂。
“厂里的技术研发，就交给你们了。”温卿说，“收割机的项目要继续，还有，我留了一些新想法，你们可以慢慢研究。”
“温组长放心！”两人郑重承诺。
她又去了各个车间，跟老师傅们告别。
王师傅拉着她的手：“温师傅，去了大学，别忘了咱们厂！有空回来看看！”
“一定。”温卿承诺。
李师傅、张师傅、刘师傅……每一个共事过的人，她都一一告别。
最后，她去了杨厂长办公室。
“厂长，这两年，谢谢您的支持。”她真诚地说。
杨厂长眼睛有些红：“温卿同志，该说谢谢的是我，是厂里。你来了之后，厂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现在你要走了，我真舍不得。”
“我也不会忘了厂里的。”温卿说，“学成了，有机会我还会还会回来做贡献。”
“好！我等着！”
二月二十八日，出发的前一天。
温卿最后一次回林家村。
她挨家挨户走了一遍，跟乡亲们道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