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五日，开始有消息传出：阅卷工作基本结束，成绩即将公布。
农机厂的电话多了起来。
有打听成绩的，有询问温卿情况的，甚至还有记者想提前采访。
杨厂长一律挡回去：“成绩没公布，一切都不确定。温卿同志在正常工作，请不要打扰。”
温卿本人更是淡定。
她每天按时上下班，该开会开会，该下车间下车间。
新型收割机的调研报告，已经写了二十多页。
偶尔有人小心翼翼地问：“温师傅，你估分多少？”
她总是回答：“等公布吧。”
不是故作神秘，是她真的没估分。
答完了，交卷了，任务就完成了。
结果如何，不是她能控制的。
这种心态，在这个人人焦灼等待的时刻，显得格外特别。
连赵国栋副厂长都私下对杨厂长说：“温卿同志这个心态，了不起。多少人考完了坐立不安，她跟没事人一样。”
杨厂长感慨：“这就是干实事的人。眼里有工作，心里有目标，不会因为一时的得失而动摇。”
确实。
温卿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转移到收割机项目上。
她开始画初步设计图：
小型自走式收割机，履带行走机构适应水田，可调节割台适应不同作物高度，脱粒清选系统要高效低损……
每画一笔，她都能想象出农民使用时的场景：不再弯腰割稻，不再肩扛背驮，机器开过去，粮食收回来。
这种想象，比等待高考成绩更让她充实。
时间一天天过去。
一月五日，消息传来：省里成绩统计完成，即将下发到县。
一月八日，县教育局通知：十日上午九点，公布成绩，考生到原报名点查询。
等待的焦灼达到顶点。全县考生和家庭，都在倒计时。
一月九日晚上，温卿在办公室加班。
她在计算收割机割刀的最佳运动轨迹——这需要复杂的数学建模。
林烨也在，帮她核对公式。
晚上九点，厂区很安静。
只有他们这间办公室还亮着灯。
“明天就出成绩了。”林烨忽然说。
“嗯。”温卿头也不抬，继续计算。
“你一点都不紧张？”
温卿停下笔，想了想：“紧张有用吗？该是多少分就是多少分。与其紧张，不如把时间用在有用的地方。”
她指着图纸：“这个割刀轨迹算出来，能提高切割效率15，减少谷物损失2。这比高考多考几分更有意义。”
林烨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这个女子，总是这么清醒，这么务实。
“你说得对。”他重新拿起计算尺。
两人工作到十点，完成了初步计算。
“明天见。”温卿收拾东西。
“明天见。”
各自回宿舍。
温卿躺在床上，这次她想了想高考的事。
如果考上清北，要去京城。农机厂的工作要交接，村里的技术小组要安排好，收割机项目要留下详细资料……
如果不考上，继续在厂里工作。
收割机项目可以全面推进，还可以考虑其他农机具的研发……
无论哪种结果，都有路可走。
这样想着，她睡着了。睡得很安稳。
一月十日上午八点半，县教育局门口已经人山人海。
大红榜贴在墙上，但用红布盖着。
几百名考生和家属围在周围，翘首以待。
温卿没去。
她照常上班，在车间检查一批新加工的水泵零件。
九点整，教育局门口，红布揭开。
人群“轰”的一声涌上去。
“让开！让我看看！”
“找到了！我找到了！我考了320分！”
“我只有280分……完了……”
“谁是第一？看看第一名！”
有人眼尖，看到了最上面的名字。
“温卿！第一名是温卿！”
“多少分？”
“398分！我的天！”
“398？满分400，她只扣了两分？！”
“理工科第一名，温卿，398分！”
消息像炸弹一样炸开。
398分，在1977年这个特殊的高考年，是惊人的高分。
尤其理工科，数学物理化学难度都不小。
教育局里，工作人员正在接听各方的确认电话。
县政府的电话打来了：“确认了吗？温卿同志398分？”
“确认了！各科成绩：语文98，数学100，物理100，化学100，政治98。”
“好！好！”电话那头的声音激动，“马上向县长汇报！”
上午十点，农机厂。
温卿正在和技术科的同事讨论收割机的传动设计，办公室电话响了。
陈明接起来，听了两句，脸色变了。
“温组长……找你的。”他把话筒递过来。
温卿接过：“喂，我是温卿。”
“温卿同志！我是县政府办公室小王！”
电话里的声音很激动，“恭喜你！高考成绩出来了，你考了398分，全县理科第一！县长要和你通话！”
温卿愣了一下。398分，比她预估的高。
“喂，温卿同志吗？”
一个沉稳的声音传来，是刘副县长，“我是刘长河。首先恭喜你取得优异成绩！398分，不容易啊！你这是给咱们县争光了！”
“谢谢县长。”温卿平静地说。
“你报的清华机械工程，这个分数肯定能上！我代表县委县政府，向你表示祝贺！你这样的技术人才，考上大学，将来能为国家做更大贡献！”
“我会努力的。”
“好！有志气！这样，下午我派人去你们厂，送喜报！咱们县要好好宣传这个典型——省劳模，技术能手，现在又是高考状元！”
温卿想说不用，但刘副县长已经挂了电话。
放下话筒，办公室里所有人都看着她。
“温组长……398分？”陈明声音发颤。
“嗯。”温卿点头。
“全县第一？”
“应该是。”
“我的天……”周建国捂住胸口，“温组长你太厉害了！”
消息瞬间传遍全厂。
杨厂长第一个冲进技术科，用力握住温卿的手：“温卿同志！好样的！给咱们厂长脸了！”
接着是赵国栋，还有各科室负责人，车间老师傅……祝贺的人络绎不绝。
工友们围在办公室外，隔着窗户竖大拇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