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义堂内,气氛由最初的凝重对峙,转为肃穆与隐隐的激昂。宋江揪出内奸、申明大义、立誓抗敌的举动,赢得了绝大多数梁山头领的认同。至少表面上,分歧暂时被压下,共同对外的意志占据了上风。
李俊趁热打铁,起身道:“诸位兄弟!内患已除,当务之急是商议如何应对呼延灼大军!宋公明哥哥方才所言战略,高瞻远瞩,李某深以为然。我提议,自今日起,梁山泊暂设‘抗敌总筹’一职,统筹水陆防务,调配资源,应对外敌。此职非德高望重、智勇双全者不能胜任。宋公明哥哥威震山东,智谋深远,今日又救我梁山于内乱,李某推举宋公明哥哥暂领此职,诸位兄弟意下如何?”
他这是要将宋江推到前台,借助宋江的威望和能力,彻底整合梁山力量。当然,这“暂领”二字,也留有余地。
朱武捻须沉吟,他虽认可宋江能力,但毕竟宋江是外人,骤然赋予如此大权,恐仍有部分头领心中不服。但眼下局势危急,确需一个强有力的人物来统合全局,宋江无疑是最佳人选。且宋江方才表现,确实无私心。
他正要开口附议,却听宋江先一步说道:“李俊兄弟抬爱,宋某愧不敢当。梁山泊乃诸位兄弟多年心血,宋某初来乍到,岂能僭越。抗敌之事,关乎梁山生死存亡,仍需梁山兄弟共同商议,由李俊兄弟、朱武军师及诸位头领共同主持。宋某愿以客卿身份,从旁协助,提供东溪村所知情报,并协调两家联合行动。”
宋江主动退让,更显其高风亮节,毫无夺权之意。这让原本还有些许疑虑的头领,心中最后一点疙瘩也消散了。
朱武心中暗赞,顺势道:“宋头领太过谦逊。然宋头领所言也有理,梁山事务,终究需梁山兄弟共决。不如这样,抗敌大事,便由李俊兄弟、宋头领、贫道,并再推举两位陆路兄弟(他看向陈达、杨春),共五人组成‘抗敌议事团’,凡有重大决策,由我等五人商议,再提请忠义堂众兄弟公议。日常防务,水路由李俊兄弟总领,陆路由陈达、杨春兄弟负责,宋头领与我居中协调、参谋,并负责与东溪村联络。诸位以为如何?”
这个方案,既给了宋江足够的尊重和话语权,又保证了梁山泊的主导地位,且兼顾了水陆平衡,可谓面面俱到。
李俊率先赞同:“军师思虑周全,如此甚好!”
陈达、杨春见自己被委以陆路重任,心中也觉受重视,纷纷点头。其他头领见此安排妥当,也无异议。
“既如此,便请宋头领移驾,与我等商议具体御敌之策。”朱武邀请道。
宋江点头,与李俊、朱武、陈达、杨春四人,来到忠义堂后的一间静室。公孙胜、焦木和尚、燕青、戴宗等人也随行。
众人落座,朱武命人挂起详细的梁山泊地形图和周边官道、水域图。
“呼延灼大军主力,目前应仍在东昌府一带集结,其先锋已抵达梁山泊北面五十里处的‘安乐镇’。”朱武指着地图道,“据探子报,其兵力约在两万上下,其中骑兵三千,步卒一万五千,另有凌振的炮营及辅兵两千。水军方面,主要是原济州府水军及部分征调的民船,约有大船三十,小船过百,由原济州团练使‘圣水将军’单廷珪、‘神火将军’魏定国统领。”
“单廷珪擅水战,魏定国精火攻,此二人不可小觑。”李俊补充道,“梁山泊水军虽有地利,但船只装备不及官军精良,且需分兵防守各处水道,压力不小。”
宋江仔细查看地图,问道:“呼延灼大军粮草辎重,囤于何处?运输路线可知?”
朱武道:“粮草主要囤于东昌府,经由官道,经‘安乐镇’转运至前线各营。沿途有兵马护送,但路线较长,且需经过几处险要。”
“此乃其弱点。”宋江眼中闪过一丝光芒,“袭扰粮道,疲敌耗粮,乃以弱胜强之要诀。李俊兄弟,梁山泊水军可能抽调部分快船精锐,沿运河潜入,袭扰其从东昌府至‘安乐镇’的水路粮船?”
李俊沉吟:“运河虽在朝廷控制下,但河道宽阔,夜间行船,以快船袭扰,打了便走,可行!只是需熟悉运河水文的好手。”
“此事可由张顺兄弟(梁山)负责。”宋江道,“他水性极佳,且曾往来运河。”
“好!便交予张顺兄弟!”李俊应下。
“陆路方面,”宋江看向陈达、杨春,“可否派出数支精锐小队,携带强弓劲弩,潜伏于‘安乐镇’至呼延灼大营之间的山林险道,专射其传令兵、斥候、以及小股运粮队?不必求杀伤多少,但求使其风声鹤唳,行动迟缓,日夜不得安宁。”
陈达、杨春对视一眼,陈达拍胸脯道:“此事包在我二人身上!梁山泊旁的没有,翻山越岭的好汉多的是!”
“此外,”宋江手指点向梁山泊外围几处标注的滩涂和易于登陆的地点,“呼延灼必会尝试从陆路寻找突破口,或搭建浮桥,或强攻某处滩涂。需在这些地方,加设暗桩、陷坑、拒马,并埋伏弓弩手。朱武军师精于阵法,或可于关键处,布设些迷惑、迟滞敌军的简易阵法。”
朱武点头:“贫道可布置几处‘乱石迷踪阵’、‘九宫八卦桩’,虽不能杀敌,却能令其晕头转向,延缓其推进速度。”
“至于正面防守,”宋江最后道,“仍需依托梁山主寨及各处水寨,深沟高垒,多备滚木礌石、火油箭矢。同时,需派人与东溪村保持紧密联络,约定信号,一旦呼延灼分兵攻东溪,或梁山吃紧,便可互为支援,甚至东西对进,夹击其一部。”
他将目光投向戴宗和燕青:“戴宗兄弟负责与东溪村传递消息,务必迅速准确。燕青兄弟,你对河北、大名府一带熟悉,可否设法打探呼延灼军中更详细的情报,尤其是其将领关系、部队士气等?”
燕青抱拳:“小弟义不容辞!”
公孙胜此时开口道:“贫道与焦木师弟,可于各寨要地,设下‘清心’、‘辟邪’符阵,以防对方使用邪术或毒烟扰我军心。另可炼制些疗伤解毒丹药,以备不时之需。”
焦木和尚也道:“和尚我别的不会,念经超度、鼓舞士气还行,哪处弟兄们杀得狠了,和尚就去哪处念经!”
众人见宋江安排井井有条,方方面面考虑周全,既有战略高度,又有具体战术,心中更加信服,抗敌信心大增。
商议持续了近两个时辰,初步制定了以“袭扰粮道、疲敌耗粮、固守要点、伺机反击、联络外援”为核心的防御反击策略。具体分工、人员调配、物资准备等细节,则由李俊、朱武等人后续落实。
会议结束,众人走出静室,回到忠义堂。李俊将商议的大致方略向众头领通报,获得一致通过。梁山泊这台因内部分歧而有些运转不灵的战争机器,在宋江的介入和推动下,开始重新加速运转起来。
接下来的数日,梁山泊上下忙碌异常。
水寨中,张顺(梁山)挑选了三十名水性极佳、胆大心细的弟兄,驾驶十条轻快小船,携带火油、火箭、凿船工具,趁夜色悄然离泊,潜入运河,开始了对朝廷粮道的袭扰。
陆路上,陈达、杨春组织了十几支由猎户、山民出身的好汉组成的小队,携带强弓毒箭,潜入“安乐镇”至呼延灼大营之间的山林,神出鬼没,专打冷枪冷箭,搞得官军斥候和巡逻队风声鹤唳。
各处防御工事加紧加固,朱武带着几个懂些阵法的头领,在几处关键滩涂和通道布置简易阵法。公孙胜和焦木和尚则忙着画符念咒,配置丹药。
宋江则与李俊、朱武等人,每日碰头,汇总各方情报,调整部署。他并未过多干涉具体事务,而是更多地提供建议、协调资源、鼓舞士气。其沉稳的气度和每每切中要害的见解,让李俊、朱武等人越发倚重。
燕青和戴宗则成了最忙碌的联络官,一个北上打探军情,一个南下沟通东溪村。
东溪村方面,晁盖、吴用接到宋江传来的消息和联合御敌方略后,立刻积极响应。他们也加紧了东平庄、东溪村的防御,并派林冲、鲁智深各率一支骑兵,在梁山泊与东溪村之间的地域游弋,既为联络,也为随时策应。
一时间,梁山泊与东溪村虽未合兵一处,却已形成紧密的战略同盟,东西呼应,水陆联动,共同应对即将到来的风暴。
然而,呼延灼也非易与之辈。在经历了最初几次粮道被袭、斥候受损的小挫折后,他立刻调整策略。加强了粮道护送兵力,并派出多支精锐骑兵,清剿梁山派出的袭扰小队。同时,他并未急于强攻梁山主寨,而是派出“圣水将军”单廷珪、“神火将军”魏定国,率领水军,开始逐一清扫梁山泊外围的小型水寨和渔民据点,压缩梁山活动空间,并试图寻找梁山泊水军主力决战。
梁山泊外围的一些小水寨相继失守,部分渔民遭殃。消息传回,梁山内部不免又有些骚动。一些头领认为应该出动主力,与官军水军决战,保住外围据点。
李俊、朱武压力巨大,找来宋江商议。
“呼延灼这是步步为营,剪除羽翼,企图困死我等。”朱武面色凝重,“若放任其扫清外围,梁山泊将成为孤岛,补给和活动范围将大大受限。”
李俊急道:“不如我率水军主力出击,与单廷珪、魏定国决一死战!未必就输给他!”
宋江摇头:“李俊兄弟勿急。此时决战,正中呼延灼下怀。他巴不得我军离开熟悉的水道和主场,与其在相对开阔的水域决战。单廷珪、魏定国水战本事不弱,且装备精良,硬拼即便胜,也是惨胜,于大局不利。”
“那难道就看着外围弟兄被剿,地盘被占?”陈达不满道。
“自然不能。”宋江走到地图前,指向几处丢失的水寨,“这些地方,多位于泊边浅水或支流,易攻难守。失之并不可惜。我们可主动放弃一些不必要的据点,收缩防线,集中兵力防守几处关键水道和主寨。同时……”他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可派精锐水鬼,趁夜潜入官军水寨,焚其战船,或在其船只必经的狭窄水道布设水底暗桩、铁索,让其水军行动也不得安宁!”
“另外,”宋江补充,“袭扰粮道和陆路斥候的行动不能停,甚至要加大力度。呼延灼想稳扎稳打,我们就偏不让他安稳!要让他处处着火,疲于奔命!”
李俊、朱武闻言,眼睛一亮。是啊,何必在意一城一地的得失?只要主寨和水军主力在,核心水道在,梁山泊就立于不败之地。用灵活的袭扰和水下破坏,同样可以打击敌人,还能保存自己实力。
“哥哥高见!”李俊心悦诚服,“便依哥哥之计!收缩外围,巩固核心,袭扰不断!”
策略调整后,梁山泊放弃了部分边缘水寨,人员物资撤回主寨。同时,张顺(梁山)的袭扰队更加活跃,甚至冒险靠近官军水寨,以火箭射击泊岸的船只和物资。阮氏兄弟则带领水鬼队,频繁在夜间出动,在官军水军可能经过的水道布设简易水雷(以火药罐改装)和暗桩。
呼延灼的水军虽然装备好,但面对这种神出鬼没的袭扰和水下威胁,也是烦不胜烦,推进速度大为减缓,更不敢轻易分兵深入梁山泊复杂水道。
陆路上,陈达、杨春派出的袭扰小队也改变了策略,不再强求杀伤,而是以制造混乱为主,焚烧粮草堆,破坏道路,甚至伪装成官军袭击其他官军队列,引得官军内部互相猜疑。
一时间,呼延灼两万大军,竟被梁山泊这种“麻雀战”、“袭扰战”搞得有些焦头烂额,虽占据了一些外围地盘,却始终无法对梁山泊核心构成实质性威胁,反而自身士气有所下降,补给线也承受着持续压力。
消息传回东溪村,晁盖、吴用等人对宋江在梁山的表现越发佩服。而朝廷方面,童贯、高俅见呼延灼进展缓慢,不免又生催促和不满。
时间,在这种僵持与袭扰中,一天天过去。宋江在梁山泊的威望日益稳固,梁山内部也因共同抗敌而凝聚力增强。星火北上,不仅初步照亮了梁山,更与梁山烽烟交织,形成了一股令朝廷不得不重视的强大合力。
然而,所有人都知道,僵持不会永远持续。呼延灼必有后手,朝廷也绝不会放弃。更大的风暴,或许正在酝酿。而宋江在梁山的旅程,也远未到结束之时。他不仅要帮助梁山抵御外敌,或许……还要面对来自梁山内部,更深层次的考验与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