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龙井一夜惊变,如巨石投湖,在曾头市激起了滔天巨浪,余波久久难平。
邪魔授首,曾索伏诛,锁龙井底邪物被星辉重新镇压。曾家上下,从家主曾涂到普通庄客百姓,无不对宋江等人感恩戴德,敬畏有加。宋江那“引动星辰、镇封幽冥”的骇人景象,深深烙印在每一个目击者心中,“宋星君”或“星主”的称号,在私下里不胫而走。
曾涂不愧是枭雄人物,震惊过后,迅速理清了利害。宋江一行人,实力深不可测,背景神秘(与玄女宫、焦木和尚这等高人关系密切),更有对抗邪魔、拯救市镇的大恩。结交他们,利远大于弊。尤其是当今天下动荡,朝廷、辽国、各方豪强虎视眈眈,曾头市地处边境,危机四伏,若能得此强援,无疑多了一张护身符。
次日,曾涂便在曾府正厅设下盛宴,以最高规格款待宋江一行,曾密、曾升作陪,曾家核心管事、庄客头目尽皆到场。席间,曾涂态度恭敬,再三致谢,并正式邀请宋江等人在曾头市长住,许诺划出宅院,供应钱粮,奉为上宾。
宋江并未推辞,坦然接受。这正是他们眼下所需。但他也明确提出,不会干涉曾家内务,只需一处清净之地休养,并希望能借用曾家的渠道,采购一些药材、物资,以及打探外界消息。同时,他隐晦地表示,梁山泊有他的兄弟正被朝廷大军围困,他身不能至,心实忧之。
曾涂闻弦歌而知雅意,立刻拍胸脯保证:曾头市别的不敢说,消息还算灵通,采购渠道也有,定当全力协助宋义士。至于梁山之事……他叹息一声,表示朝廷十万大军围困,又有童贯高俅这等奸臣主持,形势确实险恶,但他曾家势单力薄,恐难直接相助,只能在力所能及范围内,提供些钱粮物资,并通过关系,尝试为梁山传递些消息或创造些便利。
这已是宋江预料中最好的结果。他本就没指望曾家直接出兵对抗朝廷,能获得一个稳定的后方基地、物资渠道和情报支持,已是解了燃眉之急。
宴会过后,曾涂果然守信,将城中一座颇为宽敞、带有独立院落的前官员府邸(因故被曾家没收)拨给宋江等人居住,并派了可靠仆役伺候,一应开销由曾家承担。同时,开放了部分曾家的商业网络和情报渠道给戴宗使用。
宋江等人终于摆脱了流亡状态,在曾头市有了正式的、受人尊敬的栖身之所。
安顿下来后,首要之事是疗伤和恢复。“星火营”残部大多带伤,且连日奔波激战,心神体力损耗巨大。所幸曾家提供的宅院宽敞安静,药材供应充足,更有青鹤真人这位玄女宫高人在旁,加之焦木和尚的奇木异草之术,众人伤势恢复迅速。宋江损耗的本源,也在静养和星辉自我修复下,缓慢但稳步地好转。
戴宗则立刻投入到紧张的情报工作中。借助曾家的渠道和自己的关系网,一幅更加清晰的天下图卷逐渐呈现在宋江面前。
梁山方面:种师道粮草被焚后,果然狗急跳墙,不顾伤亡,发动了更加猛烈的攻势。梁山守军在林冲、花荣指挥下,依仗水泊地利和预先布置的阵法工事,拼死抵抗,杀敌无数,但自身伤亡也极为惨重,外围防线几乎全部丢失,核心山寨多次被攻上墙头,全靠公孙胜、林冲等人率亲卫队血战才击退。粮草箭矢已近枯竭,伤员得不到有效救治,士气虽未崩溃,但已是强弩之末。朝廷调集的河北、河东两万援军已抵达前线,加入围攻。更令人心忧的是,辽国方面似乎有所异动,边境驻军有集结迹象,虽未明确南下,但给河北局势蒙上了更深的阴影。
朝廷方面:童贯因剿贼不力,连遭申饬,威望大损,与高俅、蔡京等人的矛盾也有所激化。朝中清流借机发难,弹劾童贯劳师糜饷、纵容西军劫掠地方等,虽未动摇其根本,但也使其焦头烂额。关于是否调边军(尤其是与辽国对峙的北军)南下,或是否接受辽国“助剿”的提议,朝中争论激烈,尚无定论。
其他势力:淮西王庆、河北田虎,在梁山吸引朝廷主力期间,趁机扩张地盘,实力有所增长,但对救援梁山依旧持观望态度,甚至暗中与朝廷使者勾连,试图获得正式招安或割据身份。江南方腊,活动越发频繁,其“摩尼教”(明教)信众大增,似有大规模起事迹象。
幽冥道与黑莲教:济州阴谋败露,锁龙井计划被挫,两派邪魔损失不小,尤其是血头陀被擒(后被焦木和尚以佛火炼化),幽冥道高手身亡,堪称重创。但其势力盘根错节,并未伤筋动骨。据零星情报显示,他们似乎将注意力转向了江南和西北,可能与方腊或西夏有所勾连。
局势纷乱如麻,但核心矛盾,依旧在梁山。
“哥哥,梁山……怕是撑不了多久了。”戴宗面色沉重,“即便有公孙先生阵法,林教头勇武,但粮尽援绝,面对源源不断的官军……最多再有半月,必破。”
宋江沉默良久,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星辉之力在他指尖流转,忽明忽暗,映照着他深邃的眼眸。
“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梁山覆灭。”他缓缓道,“但直接回援,无异于飞蛾扑火。曾家也不会允许我们动用其力量与朝廷正面为敌。”
“那该如何是好?”鲁智深急道,“总不能干坐着!”
“当然不能坐视。”宋江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我们回不去,但可以想办法,让朝廷……不得不撤兵,至少,是部分撤兵。”
“让朝廷撤兵?”众人不解。
“朝廷之所以能全力围剿梁山,一是有童贯等奸臣主事,二是因为西军、河北河东军暂时无其他大敌牵制。”宋江分析道,“若此时,其他地方出现更大的‘乱子’,或者边境出现更紧迫的威胁,朝廷必然要分兵应对。”
吴用眼睛一亮:“哥哥是说……制造事端,或利用外患?”
“不错。”宋江点头,“王庆、田虎鼠目寸光,指望不上。方腊远在江南,鞭长莫及。但……辽国呢?”
“辽国?”众人一惊。
“戴宗兄弟情报提及,辽国边境有异动。辽人贪婪,早有南侵之心,只是忌惮大宋西军、北军,加之内部不稳,才未大举进犯。”宋江道,“若此时,边境出现‘契机’,比如……某个重要关隘突然‘易主’,或者边境出现大规模‘叛乱’,引辽兵南下,朝廷焉能不慌?届时,围困梁山的西军、河北军,必然要被抽调北上御敌!”
“这……引辽兵入寇,岂不是……”戴宗有些迟疑。这无异于引狼入室,祸害百姓。
宋江叹息:“此乃驱虎吞狼之下策,后患无穷,非万不得已不可为。但梁山数万兄弟性命,天下‘替天行道’之火种,更重要。况且,辽人南侵,朝廷那些只知争权夺利、压榨百姓的昏君奸臣,也该尝尝苦果了!或许,乱局之中,方有我辈重整山河之机。”
他顿了顿,又道:“当然,未必真要辽兵大举南下。只需制造足够大的边境紧张,让朝廷感到威胁,不得不调兵防备即可。而且,此事未必需要我们自己动手。”
他看向戴宗:“戴宗兄弟,你在河北、辽境,可还有能联系上的人?尤其是……对朝廷不满,或与辽国有恩怨的边军将领、地方豪强、甚至……马贼流寇?”
戴宗思索片刻:“倒是有几个旧识,其中一个,是原雄州守将之子,姓史,名文恭,因其父被童贯陷害夺职,郁郁而终,对朝廷恨之入骨,如今流落江湖,据说在边境拉了一支人马,专与官府和辽国奸商作对,武艺高强,人称‘神枪史文恭’。此人或许可用。”
“史文恭……”宋江记下这个名字,“想办法联系上他。许以重利,或陈以利害,看能否说动他在边境闹出些大动静,最好能惊动辽国,让朝廷以为辽国有大规模南侵迹象。所需钱粮武器,可由曾家渠道暗中提供一部分,不足的,我来想办法。”
“是!”
“另外,”宋江看向时迁,“时迁兄弟,你带几个最机灵的好手,潜入辽国南京道(今北京一带)附近,散播谣言,就说大宋西军精锐尽陷于山东梁山,北防空虚,边境某些守将暗通南朝(指宋朝内部反对势力),欲献关投诚……说得越像真的越好。必要时,可制造几起小规模的‘冲突’或‘袭击’,嫁祸给某些人。”
“明白!”时迁领命。
“此事需绝对保密,尤其不能让曾家知晓具体内容。”宋江叮嘱,“对曾家,只说我们需要打探辽国和边境消息,以备不测。”
众人凛然应诺。他们知道,这是在走钢丝,一旦泄露,后果不堪设想。但为了救梁山,别无选择。
就在宋江等人暗中策划边境事端,以期围魏救赵之时,曾头市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
锁龙井事件后,曾涂虽对宋江礼敬有加,大力扶持,但心中并非毫无芥蒂。宋江展现的力量太过惊人,来历太过神秘,让他既想倚仗,又难免忌惮。尤其是曾升,与鲁智深、宋江走得越来越近,几乎言听计从,这让曾涂隐隐感到不安,担心曾家基业最终为他人做嫁衣。
曾密则对宋江等人抢了风头(锁龙井之事主要是宋江等人解决)有些不满,觉得折了曾家颜面,但慑于宋江威势和曾涂态度,不敢明言。
这一日,曾涂将曾密、曾升叫到书房。
“宋江此人,你怎么看?”曾涂问曾密。
曾密哼了一声:“本事是有的,救过市镇,也当得起礼遇。但终是外人,不宜过于倚重,更不可让其插手我曾家根本。我看五弟近来与他们走得忒近,不是好事。”
曾涂不置可否,又看向曾升。
曾升年轻气盛,直言道:“大哥,二哥!宋义士是真正的高人!重情重义,有通天手段!若非他们,我曾头市早完了!与他们交好,只有好处,没有坏处!至于插手家事……宋义士从未有过此意,反而多次言明不会干涉。我看是二哥多心了!”
“你懂什么!”曾密瞪眼,“知人知面不知心!他们如今是落难,需要依靠我曾家,自然客气。等他们翅膀硬了,谁知道会怎样?那鲁智深在校场庄客中威望日高,戴宗又掌控着消息往来……长此以往,我怕这曾头市,要姓宋了!”
“二哥!你怎能如此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曾升怒道。
“好了!”曾涂打断两人争吵,揉了揉眉心,“宋义士于我有恩,且实力深不可测,不可轻易得罪。但防人之心不可无。升儿,你与宋江走得近,便由你负责与他们联络,但要记住,你是曾家的人,凡事要以我曾家利益为先。密儿,你加强城中戒备,尤其是宋江他们所居府邸周边,多布置些眼线……做得隐蔽些。另外,他们采购物资、传递消息,都要留心,尤其是与外界联络的内容,想办法截获一些,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大哥!”曾升还要争辩。
“不必多言,照我说的做!”曾涂语气转冷,“我曾家基业,不能毁于外人之手!恩情要报,但分寸更要拿捏!”
曾升无奈,只得应下。曾密则眼中闪过一丝得色。
曾家的猜忌与监视,很快被时迁手下的“隐蜂”察觉,报知宋江。
“曾涂果然起了疑心。”宋江并不意外,“这也正常。我们毕竟是外人,又展现出了足以威胁其地位的力量。他还能以礼相待,已算枭雄胸襟。”
“哥哥,要不要警告他们一下?或者,想办法打消其疑虑?”戴宗问道。
宋江摇头:“不必。此时任何多余动作,反而会加重其疑心。我们只需做好自己的事,行得正,坐得直。采购物资、传递消息,通过正规渠道,光明正大。至于那些眼线……由他们去。时迁兄弟,约束手下,近期不要有特殊行动,一切如常。鲁大师在校场,也收敛些,多指导,少结交。”
“是。”
“我们的重点,是边境之事。”宋江目光投向北方,“只要那边闹起来,朝廷注意力转移,梁山压力减轻,我们便可相机而动,或回援梁山,或另有打算。届时,曾家的态度,反而次要了。”
计划在暗中稳步推进。戴宗设法联系上了“神枪史文恭”,几经周折,许以重利(宋江动用了部分“星辉”点化的珍稀药材作为交换),并陈明梁山困境与朝廷腐败,竟真说动了这个对朝廷充满怨恨的悍匪。史文恭答应,会在半月之内,于雄州、霸州一带,袭击官军粮队、焚烧驿站,并伪装成辽国游骑或边境叛军,制造边境紧张局势。
时迁也带人潜入辽境,散播谣言,并精心策划了几起小规模冲突,成功引起了辽国边境守军的警惕和宋朝边将的恐慌。
边境的硝烟味,似乎一天天浓了起来。
而梁山方向,传回的消息越来越令人揪心。山寨已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伤员无药,士卒每日只能分到少量稀粥,箭矢滚木用尽,只能以血肉之躯抵挡官军进攻。林冲、花荣等人皆身负重伤,仍坚持在墙头。公孙胜因维持阵法,心力交瘁,已吐血数次。
时间,越来越紧迫。
这一日,戴宗带来了最新的紧急情报,脸色异常难看。
“哥哥,大事不好!种师道不知从何处得知梁山粮草将尽、伤员遍地的消息,竟下令停止强攻,改为长期围困,并每日派人在寨前喊话劝降,言称‘只诛首恶,胁从不问’,更以粮米医药为诱饵……山寨内部,似乎……出现了动摇迹象!有受伤的头目暗中与官军接触……”
宋江霍然起身,眼中寒光暴射。
劝降?分化?种师道这是要釜底抽薪,从内部瓦解梁山!
若真有人受不住饥饿伤痛和诱惑,开了寨门……梁山顷刻间便要覆灭!
“边境之事,还需几日?”宋江沉声问。
“史文恭那边,最快也要十日后才能发动足够规模的袭击,引起朝廷重视。”戴宗道,“时迁兄弟那边,谣言虽已散开,但辽国是否会有大动作,难说。”
十天?梁山恐怕连五天都撑不住了!
“不能再等了!”宋江决然道,“我们必须立刻给梁山送去支援!哪怕只是些粮食、药材,也能稳住军心,挫败种师道的劝降之计!”
“可是……曾头市距离梁山数百里,中间隔着朝廷大军封锁,如何送去?”吴用愁道。
宋江目光闪烁,缓缓道:“寻常路径自然不行。但……或许有一条路,可以一试。”
“哪条路?”
“水路。”宋江指向地图上蜿蜒的河流,“从曾头市沿滹沱河向南,进入河北水系,再设法转入山东。虽然绕远,且关卡众多,但水运承载量大,且相对隐蔽。关键是,需要曾家提供船只和掩护,更需要……打通沿途某些关节。”
他看向戴宗和时迁:“戴宗兄弟,你立刻动用所有关系,不惜重金,收买或疏通滹沱河至山东水道上的关键水寨、税卡守将。时迁兄弟,你带人先行探路,摸清沿途官军布防和检查规律。”
“鲁大师,你与曾升交好,由你出面,以‘护送一批重要商货南下’为由,向曾家借调几艘坚固快船和可靠水手。所需‘商货’(粮食、药材、少量兵器),我会让曾家以采购的名义备齐。”
“此行事关梁山生死,务必周密,迅捷!五日内,物资必须起运!”
“是!”众人感受到宋江话语中的决绝与急迫,齐声应命。
一场与时间赛跑、跨越数百里封锁线的秘密驰援行动,在曾头市紧锣密鼓地展开。而曾家的猜忌、朝廷的封锁、边境的暗流,都将是这条生死补给线上,需要跨越的重重险关。
星火微芒,能否穿越黑暗,照亮绝境中的梁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