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熟悉的、纤细的身影，像一根针，瞬间刺入陆沉的瞳孔。
苏清鸢。
她怎么会在这里？和高明一起？
这个念头在陆沉脑中炸开，让他一瞬间忘记了身陷绝境的危险。山包顶部的气氛，已经降到了冰点。
“是教会的主力……”老宽的声音干涩，带着绝望，“完了，我们被包饺子了。”
“妈的！”林野一把抓起战斧，肌肉贲张，脖子上青筋暴起，“跟他们拼了！死也得拉几个垫背的！”
“别动！”陈默一把按住他，“他们的重型卡车上，至少有三架时褶连弩，我们冲出去就是靶子！”
阿四已经吓得面无人色，他死死攥着胸口的铜币，牙齿都在打颤，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恐慌，像无形的藤蔓，缠住了每个人的心脏。
只有陆沉，在最初的震惊之后，反而迅速冷静了下来。他的目光，死死锁定着望远镜视野中，那个站在高明身后的身影。
苏清鸢的站姿很挺拔，一如既往。但陆沉能看出来，她双肩的线条有些僵硬，那不是戒备，而是一种被压抑的紧绷。她站在高明身后半步的距离，这是一个下属对上级的标准位置，但她的视线，却并非落在高明身上，而是飘向远方的荒野，带着一丝空茫。
她在演戏。
一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在陆沉的脑海。
“我们被发现了。”陆沉放下望远镜，声音平静得不像话。
“废话！”林野吼道，“现在怎么办？找地方躲起来？”
“没用的。”陆沉摇了摇头，他的目光扫过众人胸前那枚不起眼的铜币，“教会的探测仪，侦测到的不是我们的人，而是这东西的能量波动。它很稳定，很‘人造’，在这片混乱的荒野里，就像黑夜里的火炬一样醒目。”
众人闻言，都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护身符”。这枚把他们从“时间尘埃”中拯救出来的东西，此刻，却成了暴露他们位置的罪魁祸首。
“那……那把它扔了？”阿四结结巴巴地问。
“扔了，我们连一刻钟都撑不过去，就会变成那堆骸骨的一部分。”老宽苦涩地说道。
进退维谷，死路一条。绝望，再次浓重地笼罩下来。
“不。”陆沉的声音再次响起，他看着远处那支正在缓缓逼近的庞大车队，眼中却闪烁着一种异样的光芒，“这不是绝路，是机会。”
“机会？”陈默皱起了眉，他完全无法理解陆沉的思路。
“一个……能把我们所有人都送进去的机会。”陆沉没有多做解释，他转向陈默，语速极快，“陈默大哥，我需要你立刻在山包的另一侧，制造出我们准备突围逃跑的假象。动静越大越好，但不要真的暴露人。”
他又看向林野：“林野大哥，你带几个人，守住我们上来的那条路，万一他们派小队摸上来，给我争取时间。”
林野和陈默虽然满心疑惑，但看到陆沉那不容置疑的眼神，还是选择了执行。
“那你呢？”林野问。
“我，”陆沉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望远镜，对准了苏清鸢的方向，“我要给她送个信。”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陆沉盘腿坐下，将望远镜放在一边，闭上了眼睛。
他要做一件极其冒险，也极其耗费心神的事情。
他要用自己的时褶感知，去“呼叫”苏清鸢。
普通的时褶波动，在这片混乱的荒野上，就像往大海里扔一颗石子，瞬间就会被吞没。但他要做的，不是制造波动，而是制造一种“频率”。
一种独属于苏家秘术的，极其古老而特殊的时褶共振频率。
这个方法，来自那本他从教堂档案室里带出来的、关于纽伦市各大势力的秘闻记录。上面曾用极短的篇幅提过，苏家作为古老的时褶守护者，其家族成员之间，有一种独特的、用以在时褶风暴中确认彼此位置的秘法。
陆沉不知道苏清鸢会不会，但他只能赌一把。
他的心神，完全沉入胸口的空白时褶。他小心翼翼地，从中抽离出一丝最纯粹、最本源的能量，然后，以一种极其复杂的方式，开始调控这丝能量的振动。
一下，两下……三下长，两下短……
这不再是单纯的能量释放，而是在用时褶，谱写一曲无声的、只有特定的人才能听懂的“摩斯密码”。
汗水，从他的额角渗出。这种精细入微的操作，比制造二十枚“平安符”还要累。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
……
荒野上，高明正饶有兴致地欣赏着远处山包上的混乱。
“看来，这几只老鼠，已经发现我们了。”他嘴角的笑意更浓，“你看，他们想从另一边跑。真是天真。”
苏清鸢站在他身后，一言不发。她的心，早已沉到了谷底。她看到了山包上那些微小的、移动的人影。她知道，陆沉他们就在那里。
而她，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即将被高明这只残忍的猫，玩弄于股掌之间。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微弱，却又无比熟悉的时褶波动，像一根细微的琴弦，在她的大脑深处，轻轻地拨动了一下。
嗡……
苏清鸢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这个频率……
是苏家失传已久的《静时谱》里的起手式！连她自己，都只是在家族最古老的典籍上见过图谱，从未成功施展过。
这怎么可能？
她猛地抬起头，目光跨越遥远的距离，死死地锁定在那个小小的山包上。
是他！
一定是陆沉！
他不仅收到了自己的信息，他甚至……还知道苏家的秘术！
一股混杂着震惊、狂喜和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伪装。她的呼吸，有那么一刻的停滞。
“怎么了？”高明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异常，侧过头，审视地看着她。
“没……没什么。”苏清鸢迅速低下头，一只手抚上自己的额头，声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虚弱，“可能是荒野的‘时间尘埃’浓度太高，我有些……不适应。”
高明盯着她看了几秒，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什么破绽。
而此时，那道独特的时褶频率，再次传来。这一次，不再是简单的起手式，而是变成了一连串有规律的、急促的脉冲。
翻译过来，只有一个意思。
——“亥时，峡谷西侧，第三块黑岩。”
时间，地点。
这是一个见面的邀请。
“既然不舒服，就回车上休息吧。”高明似乎没有怀疑，他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一只碍眼的苍蝇，“这里的狩猎，你看不了。”
“是。”苏清鸢恭顺地应了一声，转身走向指挥车。
在转身的瞬间，她藏在袖口下的另一只手，指尖的时褶能量微微一动，用一种只有她自己能感知到的方式，朝着山包的方向，回传了一个极其简单的信号。
——“好。”
……
山包上，陆沉猛地睁开眼，脸色苍白如纸，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
“你怎么样？”陈默立刻扶住他。
“没事。”陆沉摆了摆手，他看向远方，那辆教会的指挥车车门已经关上。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
她收到了。
接下来，就是等待。
车队没有继续前进，而是在距离峡谷入口约一公里的地方，停了下来，开始安营扎寨。高明似乎很有耐心，他就是要用这种方式，给山包上的“老鼠”们施加最大的心理压力。
时间，在死寂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当铅灰色的天空，彻底被墨染般的黑暗吞噬时，亥时到了。
“我出去一下。”陆沉站起身。
“一个人？太危险了！”林野立刻反对。
“放心，我有分寸。”陆沉看了他一眼，“你们守好这里，等我回来。”
说完，他不顾众人的阻拦，独自一人，像一只灵猫，悄无声息地滑下了山包的阴影，朝着约定的地点潜去。
峡谷西侧，第三块黑岩。
那块岩石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在夜色中投下巨大的阴影。
陆沉靠在阴影里，与黑暗融为一体。
没过多久，一道同样悄无声息的身影，从教会营地的方向，鬼魅般地潜了过来。
是苏清鸢。
她换下了一身显眼的制服，穿上了一套灰扑扑的平民衣服，脸上还抹了些泥土，让她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荒野游荡者。
两人在黑岩下相遇，没有一句多余的寒暄。
“你还好吗？”陆沉看着她，压低声音问。
“死不了。”苏清鸢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但陆沉能听出其中压抑的疲惫，“我妹妹，清月，她被关在基站的核心能源室，被当成了‘活体时褶转化器’。”
陆沉的心猛地一沉。
“高明这次来，就是为了监督基站的最后启动。一旦启动，整个纽伦市都会被‘时间闭环’覆盖。”苏清鸢的语速很快，像是在倾吐积压了许久的重负，“我们没有时间了。”
“护兽呢？”陆沉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那是基站的移动防御系统，它的核心，由一块高浓度的污染时褶驱动，能量巨大。但它有一个致命的弱点。”苏清鸢的眼中，闪过一丝锋芒，“它每隔六个小时，就必须返回基站北部的‘能源井’，进行为时三分钟的‘时褶补充’。在那三分钟里，它的所有防御都会降到最低。”
六个小时，三分钟。
这就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我需要基站的内部结构图，以及能源井的具体位置。”陆沉说道。
“图纸在我的脑子里。”苏清鸢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但高明对我看管得很严，我没办法把它画出来。”
“不用画。”陆沉看着她，目光灼灼，“你只需要在关键时刻，给我们打开一扇门。”
苏清鸢瞬间明白了陆沉的意思。
里应外合。
她，就是那把插在敌人心脏里的，最锋利的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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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她没有丝毫犹豫，“明天，我会想办法在基站的南区，制造一场不大不小的时褶泄漏事故，吸引高明和大部分守卫的注意。你们的机会，就在那个时候。”
“知道了。”陆沉点了点头。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夜风吹过峡谷，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为他们这疯狂的计划伴奏。
“陆沉。”苏清鸢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还有……小心。”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便要融入黑暗。
“等等。”陆沉叫住了她，他从怀里，摸出了一枚他亲手制作的“平安符”，“这个，你拿着。”
苏清殷看着那枚脏兮兮的铜币，愣住了。
“它能帮你隔绝一部分时褶污染，关键时刻，或许能救你一命。”陆沉将铜币塞进她的手里，那枚带着他体温的铜币，让苏清鸢冰冷的手指，感受到了一丝暖意。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紧紧攥住那枚铜币，深深地看了陆沉一眼，随即，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陆沉在原地站了许久，才转身返回山包。
当他回到营地时，却发现所有人都围在一起，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怎么了？”他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陈默抬起头，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他指着教会营地的方向。
“你看。”
陆沉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瞳孔猛地一缩。
只见教会的营地里，灯火通明。
高明，正站在一辆卡车上，他的手里，提着一个血淋淋的人头。
那个人头，陆沉认识。
正是今天下午，给了他们情报，又递给他们银色盒子的那个游荡者老人。
高明的脸上，挂着残忍而戏谑的笑容，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黑暗，直直地射向他们所在的山包。
他在用这种方式，向他们宣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