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音峡谷。
这名字听起来,似乎带着几分诗意。但在这片连风都吝啬于发出声响的荒野上,任何能产生“回音”的地方,都意味着绝路。
队伍的气氛,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凝重。那头闻所未闻的“噬时护兽”,像一块无形的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心头。他们不再是去捣毁一个敌人的据点,而是去挑战一个神话里的怪物。
“都把嘴闭严实了,从现在起,任何一点多余的声音,都可能要了我们所有人的命。”陈默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喉咙里滚动。
他摊开地图,手指在峡谷入口处的一个小山包上点了点:“我们不去峡谷里,那里是它的巡逻路线,进去就是活靶子。我们从侧翼爬上这个山包,那里是最佳的观察点。”
攀爬的过程异常艰难。山体是松散的页岩,一脚踩下去,就“哗啦啦”地往下掉碎石。林野走在最前面,他那蒲扇般的大手,几乎是抠进岩石缝隙里,为后面的人清理出落脚点。
阿四紧跟在他身后,紧张得手心全是汗,有好几次脚下打滑,都是被林野一把抓住后衣领,硬生生给提了上来。
“你小子要是再掉链子,老子就把你绑在腰上当挂件!”林野回头低声骂了一句,声音里却没什么火气。
花了将近一个小时,一行人才有惊无险地爬上了山包的顶部。这里地势平坦,几块巨大的黑岩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正好能将他们的身形完全隐蔽。
从这里俯瞰,整个回音峡谷的地形一览无余。峡谷不深,但很狭长,像一道被巨斧劈开的伤疤,横亘在黑石平原的边缘。
“等着吧。”陈默架起一个从教会仓库里缴获的、老旧的单筒望远镜,对准了峡谷的深处,“如果那个游荡者没撒谎,那头‘狮子’,很快就会出现。”
等待,是荒野上最磨人的酷刑。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铅灰色的天空下,万物静止,仿佛整个世界都停止了呼吸。每个人的神经都绷得紧紧的,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让他们下意识地握紧武器。
陆沉没有看峡谷。
他的目光,越过了峡谷,投向了更远方的、黑石平原的尽头。
他的感知,像潮水般蔓延开来。他能感觉到,这片荒野的时褶,比他想象的还要混乱、暴躁。它们不再是流动的,而是呈现出一种半凝固的状态,像一锅正在冷却的、粘稠的粥。
而在那极远的地方,有一个点,一个时褶浓度高到极致的点,正在像心脏一样,有规律地搏动着。
那里,就是基站。
与陆沉他们这支寒酸的“观察小队”相比,另一支队伍的行进,则显得声势浩大。
一支由三十多辆重型蒸汽卡车组成的车队,正碾过干裂的大地,扬起漫天尘土。每一辆卡车的车身上,都烙印着守时教会那标志性的、由齿轮与沙漏构成的徽记。
车队中央,是一辆经过特殊改装的、如同移动堡垒般的指挥车。
苏清鸢就坐在这辆车里。
车窗是特制的、厚达三指的防爆玻璃,将外面那死寂的灰色世界,隔绝得干干净净。车厢内,恒温系统发出轻微的嗡鸣,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高级时油混合着消毒水的味道。
她的对面,坐着高明。
他换下了一身在教堂里常穿的白色督导制服,穿上了一套黑色的、更加贴身的作战服,脚上蹬着一双锃亮的军靴。他正拿着一块白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柄造型奇特的手枪,那手枪的枪身,镶嵌着一小块正在微微发光的污染时褶。
“怎么,第一次来荒野,吓坏了?”高明头也不抬,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苏清鸢的目光从窗外收回,她平静地摇了摇头:“只是觉得,这里很安静。”
“安静?”高明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他放下手枪,身体前倾,凑近了苏清鸢,“不,我亲爱的副手,这里可一点都不安静。你仔细听,能听到无数灵魂在哀嚎。他们被时间抽干,被规则抛弃,连化作尘埃的资格都没有。”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病态的、诗意的残忍。
苏清鸢没有接话。她知道,任何反驳或者附和,都会引起他更多的兴趣。沉默,是最好的应对。
她这次被派来荒野,名义上是作为高明的副手,“协助”他监督时褶基站的最后建设阶段。
但她心里清楚,自己就是一个人质。一个用来牵制苏家,也用来试探她本人忠诚度的、会移动的人质。高明,就是那条牵着锁链的手。
她一路都在观察。观察这支队伍的配置,观察每一个修士的表情,试图从蛛丝马迹中,找到关于清月的一点点线索。
可她什么都没发现。
这支队伍,就像一台精密的、没有感情的机器。每个人都各司其职,沉默而高效。他们看向她这个“苏家大小姐”的眼神里,没有尊敬,也没有好奇,只有一种冰冷的、公事公办的漠然。
清月,真的在这里吗?
她会不会,只是被关在基站的某个角落?或者……更糟……
每当想到那些可怕的可能性,苏清鸢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她唯一的希望,就是那枚齿轮。
那枚被她用苏家秘术铭刻了信息的齿轮。她不知道陆沉有没有收到,更不知道,他收到后,会怎么做。
这就像一场隔着整个世界的豪赌,她押上了所有,却连看一眼底牌的资格都没有。
“在想什么?”高明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回现实。
“在想基站。”苏清鸢迅速调整好情绪,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督导大人,基站的建设,真的需要动用‘护兽’吗?我查阅过资料,它的能耗,非常惊人。”
她必须表现出对“工作”的关心,这是她最好的伪装。
“哦?”高明挑了挑眉,“看来你做了不少功课。没错,那小家伙是个吞油大户。不过,物有所值。”
他靠回椅背,好整以暇地说道:“荒野上的‘游荡者’太多了,像苍蝇一样烦人。而且,逆时会的那帮老鼠,最近也越来越不安分。有‘护兽’在,能帮我们省去很多麻烦。”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怎么,你心疼那些‘游荡者’?”
“不。”苏清鸢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我只是在为教会的资源消耗感到担忧。每一滴时油,都来之不易。”
高明审视地看了她几秒,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什么破绽。但苏清鸢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最终,高明哈哈一笑,打破了这紧张的对峙。
“说得好!不愧是苏家的女儿,时刻都把‘利益’放在第一位。”他重新拿起那柄手枪,语气变得轻快,“放心吧,等基站建成,我们会有用不完的时油。到时候,别说养一头‘护兽’,就是养十头,也绰绰有余。”
车队在颠簸中继续前进。
就在这时,指挥车顶部的时褶探测仪,突然发出了一阵短促的蜂鸣。
一名负责监控的修士立刻报告:“报告督导大人!前方‘回音峡谷’入口,侦测到小规模、非自然的时褶能量聚集!”
高明的动作停住了。
苏清鸢的心,则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非自然?”高明的声音冷了下来,“什么意思?”
“能量波动很微弱,但……但频率非常稳定,不像是荒野的自然产物,也不像噬时体。”那修士的声音有些不确定,“更像是……某种人造的、用于屏蔽或伪装的装置。”
高明沉默了。
车厢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苏清鸢的手,在袖口下,不自觉地攥紧了。
是他们吗?
是陆沉他们吗?
“停车。”高明的声音,像冰一样冷。
整个车队,在刺耳的刹车声中,缓缓停下。
高明站起身,走到车窗边,拿起一个高倍望远镜,望向远方那道狭长的峡谷入口。
“有意思。”他放下望远镜,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看来,有几只胆子大的老鼠,自己送上门来了。”
他转身,看向苏清鸢,眼中闪烁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兴奋光芒。
“走吧,我亲爱的副手。我带你去欣赏一场……精彩的狩猎。”
……
山包顶部。
“来了!”负责观察的阿四,突然压低声音喊了一句。
所有人的心,都猛地一抽。
陈默一把抢过望远镜,朝峡谷深处望去。
只见远方的地平线上,一个巨大的、黄铜色的身影,正在快速接近。
那是一头“狮子”。
一头完全由机械构成的、体型堪比蒸汽卡车的巨兽。它的四肢粗壮有力,每一步落下,都让地面发出轻微的震颤。它的身体,由无数精密咬合的齿轮、管道和金属甲片构成,在灰色的天光下,反射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它没有眼睛,头部是一个光滑的、浑圆的金属罩,但所有人都有一种被死死盯住的错觉。
“噬时护兽……”老宽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恐惧。
那头机械巨兽,以一种与其庞大体型完全不符的迅捷,冲进了峡谷。它没有停留,只是沿着峡谷的中心线,一路狂奔。所过之处,带起一阵狂风,卷起地上的沙石,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仅仅十几秒,它就穿过了整个峡谷,消失在了另一端的平原上。
直到那沉重的脚步声彻底远去,山包上的众人才敢大口喘气。
“妈的……这他妈是什么怪物……”林野的额角,也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刚才那一瞬间,他甚至感觉自己握着战斧的手,都有些发僵。
“它的速度太快了,而且行动路线固定,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陈默放下了望远镜,脸色凝重,“想要在不惊动它的情况下潜入,几乎不可能。”
众人再次陷入了沉默。
陆沉没有说话,他一直盯着护兽消失的方向。他的感知,捕捉到了一个细节。
那头护兽身上散发出的时褶波动,虽然狂暴,但核心处,却有一种熟悉的、被人为操控的痕迹。
就在这时,一阵引擎的轰鸣声,隐隐约约地,从他们来时的方向传来。
“什么声音?”阿四警惕地抬起头。
陈默立刻调转望远镜,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下一秒,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是教会!”他的声音,因为震惊而变了调,“是教会的车队!”
所有人,都朝着那个方向望去。
只见远方的荒野上,一支由数十辆卡车组成的庞大车队,正像一条黑色的巨蟒,朝着回音峡谷的方向,缓缓逼近。
尘土飞扬,旌旗招展。
那股肃杀而冰冷的气息,即使隔着数公里,也清晰可辨。
“他们怎么会来这里?!”林野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前有无法力敌的护兽,后有教会的大军。他们被堵死了。
陆沉没有看那庞大的车队,他从陈默手中拿过那个老旧的单筒望远镜,目光,精准地锁定在了车队最中央的那辆、如同堡垒般的指挥车上。
透过布满划痕的镜片,他看到,指挥车的车门打开了。
两个人,从车上走了下来。
为首的,是一个穿着黑色作战服的男人,身形挺拔,脸上带着一种令人厌恶的、玩味的笑容。
是高明。
而在高明的身后,还站着一个身影。
一个穿着同样制服,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的、纤细的身影。
那人抬起头,似乎正朝着他们这个方向观望。
尽管隔着遥远的距离,尽管面容模糊,但陆沉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那双即使在绝境中,也依旧清冷的眼眸。
那份即使身处泥沼,也未曾弯折的傲骨。
苏清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