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象如潮水般退去。
那片死寂的荒野,那具狰狞的机械骸骨,那庞大如山峦的轮廓,都在瞬间被抽离,视野重新被泵房里昏黄摇曳的灯光填满。
陆沉猛地向后一靠,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铁管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大口地喘着气,胸腔起伏,仿佛刚从深水中挣脱。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湿,黏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黏腻的凉意。
周围很安静,只有压力灯发出的轻微嘶嘶声,以及远处管道滴水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回荡,规律得像是某种单调的计时。林野依旧在角落里擦拭着他的战斧,陈默则在低头检查着伤员的绷带。没有人注意到他刚才的异常。
刚才那一切,都只发生在他自己的脑海里,前后不过一两秒钟。
可陆沉感觉自己像是去那片灰败的世界走了一遭。那股荒凉、死寂,以及面对那庞大轮廓时源自灵魂深处的渺小感,依旧残存在他的感官里,挥之不去。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那段闯入脑海的“未来碎片”重新拼接、审视。
那片无边无际的荒野,应该就是地图上标注的,纽伦市城外的“停滞荒野”。传闻那里是上一个纪元“时间崩塌”的中心,充满了高浓度的时褶污染。现在看来,传闻远比现实更温和。那里的时间不是“停滞”,而是已经“死亡”。
而那个如同怪物骸骨般的巨大机械造物,深深扎根于大地,顶端闪烁着光芒……它不像任何已知的建筑,更像一个……汲取装置。它的形态狰狞而扭曲,充满了非人的、纯粹为了功能而存在的设计感。
最关键的是,在它顶端闪烁的,是另一块“空白时褶”。
这个发现,让陆沉的心脏再次不受控制地收紧。他一直以为自己怀里的这块空白时褶是独一无二的,是他穿越的根源,是他最大的秘密与底牌。可现在,未来告诉他,这样的东西,至少还有一块。
它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被安置在那个机械造物上?是它的能源核心,还是它试图捕获的目标?
无数的疑问在陆沉脑中盘旋,但他知道,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在那片荒野的更深处,那个如同沉睡山峦的庞大轮廓。
幻象中,他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甚至无法分辨其具体的形态。但那轮廓每一次微不可查的起伏,都让整片荒野的污染时褶随之“呼吸”。那是一种超越了生命体征的、法则层面的律动。
巨型噬时体。
这个词从他脑海中浮现,却又觉得远远不足以形容他所见之物。之前在时油厂遇到的那些,甚至林野口中更厉害的变异体,与那个山峦般的轮廓相比,都渺小得如同尘埃。
一个可怕的猜想,如同一道冰冷的闪电,劈开了陆沉的思绪。
时油,是噬时体的分泌物。
整个纽伦市,乃至整个钟摆纪元,赖以运转的能源……难道都源自于那个沉睡在停滞荒野深处的、庞大到无法想象的“母体”?
教会垄断时油,宣称时褶污染是神罚。他们建立高墙,将纽伦市与停滞荒野隔开。他们派出时间稽查队,清除一切与时褶相关的“异端”。他们拥有“时间重置者”这样近乎无解的存在。
之前,陆沉以为这一切都源于权力的贪婪与掌控的欲望。
可现在,他忽然有了一种新的理解。
教会不是在掌控,他们是在……维持。
他们就像一群生活在火山口边的居民,小心翼翼地从火山内部窃取着赖以生存的地热,同时又用尽一切办法,阻止这座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将他们连同整个世界一起吞噬。
那个“时间重置者”,他那看似无敌的能力,或许不是用来对付逆时会这种“小麻烦”的。他的存在,是为了应对更深层的、足以颠覆一切的威胁。比如,那个沉睡在荒野中的庞然大物,某天忽然睁开眼睛。
这个猜想,让陆沉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如果这是真的,那他,那逆时会,又算什么?一群试图推翻狱卒的囚犯,却不知道监狱之外,是足以毁灭一切的洪水猛兽?
他再次看向手中的怀表。
表盖内,那块透明的空白时褶已经恢复了平静,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与它无关。
“不属于这张纸的东西……”陆沉低声呢喃。
时间重置者的能力,是把这张“纸”上的字迹擦掉。可空白时褶,似乎并不在这张纸上。它来自另一个世界,它记录着“未来”。
未来,是无法被“重置”为过去的。
这或许就是那个男人在对自己出手时,产生那一瞬间迟疑的根本原因。他的“橡皮擦”,对这块不属于当前时间规则的“石头”,无能为力。
这才是他真正的底牌。
不是修复能力,不是那些小聪明,而是这块空白时褶本身所代表的、凌驾于这个世界时间规则之上的……可能性。
“陆沉。”
陈默的声音将他从纷乱的思绪中拉了回来。他抬起头,看到陈默和林野都走了过来,表情凝重。
“你在想什么?”陈默问,他似乎察觉到陆沉的状态有些不对。
陆沉没有立刻回答。他在思考,要不要将刚才的发现告诉他们。这个信息太过震撼,对刚刚经历惨败、士气低落的逆时会来说,这到底是希望,还是更深的绝望?
“没什么,”他最终还是决定暂时隐瞒,至少不是现在,“只是在想,我们接下来的路。”
林野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怀表上,那块表他有印象,是老格雷工坊里的旧物。他皱了皱眉,但没有多问,只是沉声道:“路只有一条。变强,然后把苏清鸢和她妹妹,从那个鬼地方捞出来。”
他的话很简单,很直接,却像一针强心剂,让周围几个听到谈话的队员,眼中重新燃起了一点光。
是啊,无论敌人有多强大,无论前路有多绝望,他们还有必须去做的事,还有必须去救的人。
陆沉点了点头,将怀表小心地合上,收回怀里。
他知道,自己的目标,可能要变了。
不仅仅是救人,不仅仅是推翻教会。他必须搞清楚空白时褶的秘密,找到停滞荒野里的另一块碎片。他需要集齐所有的“石头”,或许只有这样,才能获得与那个“时间重置者”,乃至与这个世界背后真正的威胁,正面抗衡的资格。
他刚把怀表放好,忽然,一阵奇怪的声音,从泵房唯一的通风口,隐隐约约地传了进来。
那声音很熟悉。
是钟声。
是纽伦市中心,那座巨大的停滞钟楼发出的钟声。
按照规律,这个时间,钟楼应该是寂静的。下一次鸣响,要在一个多小时以后。
可现在,它响了。
而且,那钟声……不对劲。
它不再是过去那种沉稳、厚重的鸣响,而是变得有些混乱、飘忽。一声之后,紧接着又是一声,两声之间几乎没有间隔,仿佛敲钟人乱了节奏。紧接着,又是断断续续的、被拉长了的余音,在整个地下水道系统中,来回冲撞,嗡嗡作响。
就像一台年久失修的钟表,齿轮发生了错位,指针开始疯狂地、不受控制地乱转。
泵房里的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抬起头,侧耳倾听着这阵诡异的钟声。
“怎么回事?”一个年轻队员不安地问,“钟楼出故障了?”
林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座停滞钟楼,对纽伦市来说意味着什么。它不只是一台报时的工具,它是整个城市的时间校准核心。
陆沉的心,则沉得更快。
他想起了自己穿越来的那几天,钟声每天都会重复敲响七次。他想起了老格雷那桩“重复死亡案”。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那不是故障。
是某种东西,要开始了。
就在这时,一个负责在外围警戒的逆时会成员,连滚带爬地从通道入口冲了进来,脸上满是惊恐和困惑。
“不好了!林野大哥!陈默大哥!”他指着外面的方向,声音都在发抖,“外面……外面出事了!”
“慢慢说,出了什么事?”陈默扶住他。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该怎么说……”那名队员语无伦次,“刚才,隔壁水道的巡逻队,从我面前走过去……一分钟后,他们又从我面前走过去,一模一样的队形,连说话的内容都一模一样!我跟他们打招呼,他们就像没看见我一样!”
“我以为我看错了,可刚刚……他们第三次,又从我面前走过去了!”
泵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那名队员身上,脸上是从未有过的骇然。
陆沉的瞳孔,缩成了针尖。
他知道那是什么。
纽伦市的……时间闭环。
它以一种所有人都没预料到的方式,提前降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