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复印机里吐出的纸,一张张,内容雷同。
云砚的电动车轮胎磨薄了一层,腰包里的现金厚了几沓,手机里“山海速递”的接单记录又翻过了冗长的一页。那颗被“返本还源”的观测奇点小黑珠,似乎并未在普通人的世界激起任何涟漪,连图书馆的老土地都没再出现,仿佛那天的交接只是一段被剪辑掉的片花。
但水面之下,某些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不再是试探性的拦截,也不再是毕恭毕敬的求助。一种更系统、更隐蔽的窥探,如同无形的蛛网,开始在城市不起眼的角落悄然编织。
云砚能感觉到。
当她深夜穿过无人的天桥,桥墩阴影里隐藏的、带着数据流味道的监控符文会短暂失效。
当她午间在街边小店吃一碗十块的素面,邻桌看似普通白领身上会泄露出极细微的、非人的能量扫描波动。
甚至有一次,她配送一箱普通矿泉水到某栋写字楼,电梯轿厢内壁一闪而过的复杂阵纹,试图在她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复刻她周身散逸的能量频谱。
这些手段技术含量不低,带着某种实验室般的冰冷和精准,与之前那些充满“江湖气”的修行者手段截然不同。它们的目的似乎并非攻击或接触,仅仅是……观察,记录,分析。
像有一群躲在玻璃后面的研究员,在观察笼中一只行为异常的稀有动物。
云砚对此的反应是——没有反应。
该送快递送快递,该接加急单接加急单。那些窥探的触角在触及她身周三尺之地时,便会如同撞上绝对光滑的壁垒,无功而返,连一丝痕迹都无法留下。她甚至懒得去追溯源头。
麻烦,只要不直接挡路,她可以选择性无视。
直到这天下午。
她接到一个派往城南工业园区的订单,是一箱机械零件。工业园区道路宽阔,厂房林立,但这个时间点,大部分厂区都静悄悄的。
就在她骑着三轮,拐入一条两侧是高耸厂房的辅路时,前方、后方,以及两侧厂房的消防通道里,无声无息地滑出了四辆通体漆黑、线条硬朗、没有任何品牌标识的厢式货车。
它们出现的时机和角度极其刁钻,瞬间封死了所有进退路线,将云砚和她那辆破三轮,严严实实地堵在了不过十米宽的通道中央。
没有警告,没有喊话。
四辆货车的车厢壁如同融化般滑开,露出里面闪烁着幽蓝光泽的复杂器械。不是法宝,更像是某种科技与符文结合的造物。冰冷的金属探针锁定云砚,空气中响起高频能量聚集的嗡鸣,一种针对生命体神魂本源的压制力场瞬间张开,足以让元婴修士瞬间失去反抗能力。
与此同时,前后货车的驾驶室里,各自走下两人。
一共八人。
他们穿着统一的银灰色紧身作战服,材质特殊,能有效隔绝神识探查和部分能量冲击。脸上戴着全覆盖式的战术面罩,只露出一双双毫无情绪波动的眼睛。他们动作整齐划一,气息收敛到近乎虚无,行走间带着一种经过千锤百炼的、高效杀戮的韵律。
这八个人,单个拉出来,实力或许不及之前那些金丹修士,但他们身上那种纯粹的、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冰冷气质,以及彼此间完美协同、毫无破绽的站位,让他们组合在一起的威胁程度,远超之前的任何一波敌人。
为首一人,面罩上的电子眼闪烁着红光,用一种经过合成的、毫无起伏的电子音开口,声音直接在云砚周围的空间震荡,避免空气传播可能被干扰:
“目标:‘快递员’。放弃抵抗,配合收容。”
“重复。放弃抵抗,配合收容。”
收容?
云砚坐在三轮车上,单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还拿着那个显示着配送地址的手机。她抬起眼皮,扫了一眼这阵仗,目光在那八人身上和货车里的器械上停留了一瞬。
“挡路了。”她说。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那高频能量场的干扰,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为首那人电子眼红光骤亮:“判定:拒绝配合。执行强制收容程序!”
八人同时动了!
没有花哨的术法光芒,只有最简洁、最致命的物理与能量攻击配合!两人如鬼魅般贴身突进,拳脚撕裂空气,带着足以粉碎金铁的罡风直取云砚要害;两人在远处抬手,指尖射出高度凝聚的分解射线,封锁闪避空间;另外四人则操控着货车里的器械,能量力场陡然增强,无形的枷锁层层叠叠向云砚罩落!
攻击瞬息而至,配合得天衣无缝,足以在零点一秒内将一个强化过的战斗单位撕成碎片。
云砚甚至没有从三轮车上下来。
她只是拿着手机的那只手,随意地向外一挥。
像是驱赶几只萦绕在耳边的蚊蚋。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光华璀璨的碰撞。
那突进到半空的两人,身体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高速列车,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倒飞回去,狠狠砸在后方货车的车厢上,坚固的特殊金属车厢壁瞬间凹陷出两个人形深坑,两人嵌在里面,生死不知。
那两道分解射线,在距离云砚尚有一尺之距时,便如同阳光下的冰雪,悄无声息地湮灭。
而那层层叠叠压下的能量力场,在触及她身周的瞬间,如同脆弱的玻璃般寸寸碎裂,连带着后方货车里的精密仪器,屏幕瞬间黑屏,内部响起一连串元件烧毁的噼啪声,冒出缕缕青烟。
剩下的六名灰衣人动作齐齐一僵,战术面罩下的眼神第一次出现了名为“惊骇”的情绪。他们的联合攻击,甚至没能让对方离开车座?!
云砚的目光,第一次带上了些许认真的意味,落在为首那人身上。
“谁派你们来的?”她问。这次,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直透灵魂的冰冷质询。
那为首之人身体剧烈一颤,战术面罩下的脸色瞬间惨白,他感到自己的神魂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随时可能被捏碎。但他咬紧牙关,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似乎触发了某种预设的指令。
然而,就在他即将有所动作的瞬间——
云砚伸出一根手指,对着他,隔空轻轻一点。
不是攻击,更像是……拨动了某个无形的开关。
那为首之人身体猛地一僵,眼中的决绝化为彻底的茫然。他张了张嘴,用一种失去了所有情感色彩的、近乎机械的语调,开始陈述:
“指令来源:组织代号‘归一阁’。”
“任务编号:capture-734。”
“任务目标:收容异常个体‘快递员’,代号‘尘埃’。”
“任务等级:绝密,优先级:最高。”
“备注:目标具有极高研究价值与潜在威胁,需完整捕获,必要时可采取非致命极限措施。”
他一口气说完,然后像是被抽掉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地,战术面罩下传出粗重的喘息声。
另外五名还能站立的灰衣人,见状毫不犹豫,同时抬手按向自己胸口的一个隐蔽按钮——那是自毁程序!
云砚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
麻烦。
她不喜欢处理这种带自毁程序的“垃圾”。
她伸出五指,对着那五人,虚空一握。
五人按向胸口的手臂瞬间僵直,仿佛被冻结在琥珀中。他们体内那即将引爆的能量核心,如同被强行掐灭了引信,瞬间归于死寂。
连同他们的大脑,关于此次任务、关于“归一阁”的所有相关记忆,都在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下,被精准地、彻底地抹除,变成一片空白。
五人眼神变得空洞,呆呆地站在原地,如同断电的机器人。
云砚收回手,看也没看瘫倒一地的人和冒着烟的货车。
她拧动电门,破三轮发出“嗡”的声响,慢悠悠地从两辆货车之间的缝隙中挤了过去,车轮碾过地面一些散落的、烧焦的仪器零件,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通道很快被甩在身后。
她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稍微有点耽误了。
得开快一点,不然下一单要超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