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那座被霓虹与尘埃包裹的城市,云砚的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充电,送件,接“特殊加急单”,点验现金,缴纳社保。青萝山的那段插曲,如同投入湖面的一颗石子,涟漪散尽后,湖面依旧平静。
只是,投向她的目光,变得更加复杂,也更加……隐蔽。少了试探,多了敬畏,甚至偶尔会带上一种近乎虔诚的意味。那些通过平台下单的“特殊加急件”,备注语气愈发恭敬,包装也一次比一次考究,仿佛生怕“包装不合格”被她随手拍一下。
云砚对此浑不在意。她只关心订单是否清晰,报酬是否足额,以及配送路线是否顺利。
这天,她接到一个派往市图书馆的普通订单,是一箱捐赠的旧书。将三轮车停在图书馆后门,她抱起纸箱,刚走进略显昏暗的货运通道,脚步便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通道尽头,靠着墙壁,站着一个人。
不是图书馆管理员,也不是保安。
那是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头发花白稀疏、脸上布满皱纹和老年斑的老头。他手里拿着一把竹扫帚,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本就干净的地面,看起来就像任何一个即将退休、混日子的底层杂役。
但云砚的目光,落在了他脚边。
那里放着一个巴掌大小、用某种黯淡金属打造的扁平盒子,盒子表面没有任何符文或装饰,却散发着一股与这凡俗场所格格不入的、极其古老且内敛的法则波动。更奇特的是,以盒子为中心,周围的光线似乎都微微向内塌陷,仿佛那里存在着一个微型的引力奇点。
老头察觉到云砚的到来,停下扫地的动作,抬起头,露出一双浑浊却异常平静的眼睛。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流露出敬畏或紧张,只是用一种近乎平辈论交的、带着些许疲惫和了然的目光,看着云砚。
“来了?”他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话。
云砚抱着书箱,看着他,又看了看那个金属盒子,没说话。
老头用扫帚柄轻轻点了点地上的盒子:“这玩意儿,压在俺们那旮沓的‘节点’上,好些个年头了。最近,有点压不住了,闹腾得厉害。”
他说的“那旮沓”,云砚神识微动,便已感知到,指的是这座城市地底,一处极其隐秘、连接着某个次级位面缝隙的空间节点。这老头,是看守节点的土地?只是这形象,未免太过……接地气。
“俺们上报了好几次,”老头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基层员工面对上级拖延症的无奈,“上面总是说‘研究研究’、‘排队处理’。可这东西,眼看就要‘过期’了,再不处理,漏点啥出来,俺这饭碗保不住是小事,这附近的老少爷们,怕是要遭殃。”
他看向云砚,眼神里带着一种“你懂的”的意味:“听说,你这儿,接‘加急件’?能走‘特殊渠道’?”
云砚放下书箱,走到那个金属盒子前,蹲下身,伸出手指,在盒子表面轻轻触碰了一下。
指尖传来一种极其细微的、仿佛宇宙背景辐射般的嗡鸣,以及一种内里蕴含的、即将达到临界点的恐怖能量感。这东西,像是个……高度不稳定的法则聚合体,或者说,一个被强行约束的、微型的规则炸弹。
“这是什么?”她问。
老头挠了挠稀疏的头发:“俺也不太清楚具体是啥,档案上记的是‘编号癸-柒零肆:观测奇点残骸(惰性)’。据说是上古时期,某位大能观测宇宙生灭时,不小心‘看’下来的一点边角料,本来一直是死物,不知咋的,最近开始‘活’了。”
观测奇点残骸?云砚神识深入,立刻感知到其中那混乱、矛盾、却又蕴含着某种终极真理碎片的法则纠缠。这东西一旦失控,确实不是炸平几条街的问题,而是可能引发小范围规则紊乱,导致空间结构崩塌。
“处理方式?”她抬头问老头。
老头从工装上衣口袋里,摸索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盖着模糊红印的泛黄纸条,递给云砚:“上面给的‘建议处理方案’,就这一条。”
云砚接过,打开。纸条上只有四个用古朴仙篆书写的大字:
返本还源。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注释:(建议由金仙级以上位阶执行,或寻找等效替代方案。)
云砚看着那四个字,又看了看眼前这个气息微弱、最多不过地仙水准的老土地,最后目光落回那躁动不安的金属盒子上。
金仙级以上?等效替代方案?
她明白了。这根本不是什么“建议处理方案”,这是一张甩锅说明书。上面那群家伙,是把这个烫手山芋,连同责任,一起丢给了有能力处理的“等效替代方案”——也就是她这个流落人间的下岗再就业神仙。
老头眼巴巴地看着她,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写着“拜托了”和“俺也没办法”。
云砚沉默了片刻。
然后,在老头惊愕的注视下,她伸出手,不是去拿那个盒子,而是……开始拆解那个金属盒子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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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动作看起来并不快,十指翻飞,如同最精密的机械,每一次触碰,都精准地落在盒子表面那些肉眼和神识都极难察觉的、代表着不同法则锁扣的“点”上。没有灵光闪耀,没有气势爆发,只有一种近乎“道”的简洁与精准。
那禁锢着“观测奇点残骸”的金属外壳,在她指尖,如同被拆解的精巧积木,一层层、一处处地悄然分离、瓦解,却没有引发内部任何能量的暴动。
几个呼吸之间,那看似浑然一体的金属盒子,就变成了一堆悬浮在空中的、失去灵光的零件。
露出了里面那团……“东西”。
那并非实体,而是一团不断变幻形态的、介于存在与不存在之间的“混沌”。它时而收缩为无限小的一个点,时而又膨胀出模糊的星云状轮廓,内部仿佛有无数法则的丝线在生灭、纠缠、冲突,散发出令人心智混乱的低语和嗡鸣。仅仅是注视着它,就感觉自身的认知和存在的根基都在被动摇。
老头脸色发白,下意识地后退了数步,紧紧握住了他的竹扫帚,如临大敌。
云砚却依旧平静。她看着那团躁动的“观测奇点残骸”,伸出手指,对着它,轻轻一点。
不是镇压,不是封印,也不是毁灭。
她指尖流淌出的,是一丝微弱到极致、却蕴含着“存在”本身定义的本源之力,如同给一个混乱的公式代入了一个绝对成立的“公理”。
那团不断变幻形态的混沌,猛地一滞。
内部那些冲突、生灭的法则丝线,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梳理,开始沿着某种既定的、和谐的轨迹运转、融合。那令人心智混乱的低语和嗡鸣迅速减弱、消失。
混沌的色彩从无序的斑斓,逐渐归于一种深邃的、仿佛能吸纳一切光线的“无”。
最终,它稳定了下来,变成了一颗龙眼大小、通体漆黑、表面无比光滑、没有任何反光的圆珠。它静静地悬浮在那里,不再散发任何能量波动,也不再引动周围空间的异常,仿佛只是一颗最普通的、颜色比较深的玻璃珠。
云砚伸手,将它捏在指尖,感受着其中那已然归于“无”的、稳定到极致的状态。
返本还源。
对于这种因“观测”而诞生、介于“有”与“无”之间的奇点残骸,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让它回归到“无”的初始状态。当然,这种“无”,是经过梳理和定义的、绝对稳定的“无”。
她将这颗小黑珠随手丢给还在发愣的老头:“好了。已经‘返本还源’,现在是绝对惰性体,可以当镇纸用了。”
老头手忙脚乱地接住,触手冰凉,神识探入,果然一片虚无,再无半点躁动。他张大了嘴巴,看看手里的小黑珠,又看看地上那堆金属零件,最后看向一脸“事情办完该送书了”的云砚,喉咙里咯咯作响,半天才挤出一句:
“这……这就……完了?”
云砚已经重新抱起了那箱旧书,闻言点了点头:“嗯。记得确认收货,给好评。”
她抱着书箱,径直从老头身边走过,向着图书馆内部走去,仿佛刚才只是顺手帮邻居修好了一个漏水的水龙头。
老头站在原地,捧着那颗代表着“无”的小黑珠,看着云砚消失在通道拐角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洗得发白的工装,和那把破旧的竹扫帚。
他脸上那些代表着岁月和基层工作艰辛的皱纹,慢慢舒展开,最终化作一个极其复杂,混合着如释重负、难以置信、以及一丝莫名笑意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