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边无际的冷。
琳秋婉感觉自己在一片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边界的纯白冰原上悬浮。身体很轻,轻得像一片雪花,又沉重得如同被亿万载玄冰镇压,动弹不得。
但意识却异常活跃,或者说……被迫活跃。
眼前不再是纯粹的白色。光影扭曲,人影幢幢。
“琳师妹,回头……是岸!”陆云溪的身影第一个浮现,依旧是那副清冷孤高的仙子模样,但眼神却冰冷陌生,手中的“流云”软剑如毒蛇吐信,带着春风化雨诀的柔韧杀机,直刺她的眉心!剑光中,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心魇的精神污染之力,试图勾起她内心的迷茫与软弱。
琳秋婉甚至没有思考,身体已本能地做出反应。她手中不知何时握住了一柄长剑——冰蓝剔透,寒气森然,与她的凌霜剑一般无二。剑随意动,一点寒芒后发先至,精准地磕在“流云”剑尖七寸之处!
“叮!”
脆响声中,蕴含其中的污染意念被精纯玄霜剑气瞬间冻结、崩碎!陆云溪的身影如泡沫般消散。
“秋婉!你怎么能与他为伍?他是朝廷钦犯!是煞星!你会害了影剑门的!”楚如漪的声音带着痛心与焦急,她手持长剑,剑法却不再是往日熟悉的影剑门路数,而是充满了混乱与破绽,仿佛被某种无形的丝线操控着,身不由己地攻来,每一剑都直指琳秋婉周身要害,带着被扭曲的“关心”与“保护欲”。
琳秋婉眼神微凝,手中冰蓝长剑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剑身轻颤,荡开楚如漪的攻势,随即剑尖一挑,精准地刺入对方剑势中一处不自然的凝滞节点——那是操控痕迹最明显的地方。
“噗。”
幻影溃散。楚如漪最后看向她的眼神,似乎恢复了一丝清明与担忧,随即彻底消失。
“师姐,得罪了!”江逍的少年身影带着狂放不羁的剑意猛扑上来,清罡门的剑法被他使得淋漓尽致,大开大合,充满了纯粹的力量感。但他的眼神却空洞无神,口中喊出的“得罪”也毫无情绪起伏,仿佛只是一具被输入指令的战斗傀儡。
琳秋婉不退反进,冰蓝长剑上寒气暴涨,化作一条微型的霜龙虚影缠绕剑身,正面硬撼江逍的剑罡!冰与刚猛烈对撞,霜龙嘶鸣,剑罡崩碎!极寒之气顺着破碎的剑罡逆流而上,瞬间冻结了江逍幻影的经脉与动作,然后整个幻影如同冰雕般炸开。
“身负前朝血脉,又得凌玄传承,此乃天定宿命。你与那谢霖川,注定对立,不死不休。莫要再执迷不悟,误人误己。”叶知秋的身影浮现,他没有出手,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浩然大势,仿佛天地规则在低语。每一句话,都像沉重的枷锁,试图套在琳秋婉的心神之上。
琳秋婉握剑的手紧了紧,眉心的玄霜印骤然亮起冰蓝光华。她没有回答,只是将手中长剑竖起,剑尖直指苍穹,一股清冷孤高、不染尘埃的剑意冲天而起,硬生生抵住了那无形的规则压力。剑意与浩然之气无声碰撞、消磨,最终,叶知秋的幻影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缓缓淡化。
最后,是柳清。
“秋婉,为师……也是不得已。”柳清的身影显得有些佝偻,脸上带着虚伪的愧疚与深藏的算计,他手中剑光闪烁,招招式式都是影剑门最精妙的杀招。
“宗门利益至上,个人的情感与选择,在宿命与大势面前,微不足道。放下吧,让为师……送你解脱。”
这一次,琳秋婉的动作没有丝毫犹豫。冰蓝长剑化作一道冰冷流光,速度快到极致,带着她所有的决绝与冰冷,无视了柳清那精妙却充满破绽(在她眼中)的剑网,直刺其咽喉!
剑尖穿透虚影。
没有鲜血。
只有柳清那错愕、不甘、随即化为怨毒,最终彻底消散的眼神。
所有幻影,一一破灭。
冰原重新恢复了死寂的纯白。
琳秋婉持剑而立,微微喘息。不是身体累,是心累。这些熟悉面孔的指责、劝说、攻击,每一次都像一把小锤,敲打在她本就因宿命而千疮百孔的心防上。
虽然她知道这是幻觉是心魔,因为这不是她发一次经历了。
然后她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的剑。
冰蓝,剔透,寒意凛然,握感熟悉得如同身体延伸的一部分。挥动时,玄霜之力运转无碍,如臂使指。
这正是她的三尺凌霜。
等等。
琳秋婉的瞳孔骤然收缩。
不对!
她的凌霜……早在之前被狰魁抓走她之后……就遗失在了一级州督区外!
后来她又被赤烬带到这极寒之地,身上根本没有佩剑!
那现在手中的这把剑……
她猛地将剑举到眼前,仔细看去。
剑身依旧是冰蓝色,寒气逼人,无论是质地、光泽、还是那股与自身玄霜圣体完美契合的灵性,都和她记忆中的凌霜剑一模一样,没有丝毫差别。
可正因为太像了……像到毫无破绽,反而让琳秋婉心底升起一股极致的寒意。
什么兵器,能完美模仿凌霜剑到这种地步?甚至连那种源自灵魂共鸣的“感觉”都能复刻?
这不是偷梁换柱。
这个时候手中的“凌霜剑”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剑身从剑尖开始,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淡化,化作点点冰蓝色的光粒,从她指间飘散,最终消失无踪。
手中空空如也。
只有残留的、冰冷的触感,证明它刚才确实存在过。
琳秋婉愣愣地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
刚才那些战斗……那些逼真的触感,那些消耗的心神……难道都是基于她自己的“认知”和“记忆”构建的?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没等她细想,眼前的纯白冰原突然开始剧烈扭曲、旋转!
所有的光线被拉扯、压缩,最终化作一道刺目的纯白光芒,将她整个意识彻底吞没!
……
光芒散去。
琳秋婉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脚下是一个巨大而古老的圆形祭坛。祭坛由一种非金非玉、呈现暗青色的奇异石材铺就,表面刻满了繁复到令人眼花缭乱的符文,这些符文并非静止,而是在缓缓流动,如同活物,散发出一种苍凉、神秘、仿佛亘古存在的浩瀚气息。
祭坛周围,是无垠的黑暗虚空,虚空之中,有点点星辰般的光尘缓缓飘荡。
而她的目光,瞬间就被祭坛正中心的东西牢牢吸引住了。
那里,悬浮着一柄剑。
一柄通体晶莹剔透、宛如万年玄冰直接雕琢而成的长剑。
剑长三尺三寸,剑身如同冰封的月牙。剑身内部,仿佛有星河流转,有极光摇曳,蕴含着无穷无尽的至寒之力与净化道韵。剑柄则如同冰晶凝结的藤蔓,自然缠绕,末端镶嵌着一颗深邃如夜空、内部仿佛有冰花不断生灭的蓝色宝石。
仅仅是看着它,琳秋婉就感觉自己的玄霜圣体在欢呼,在共鸣!眉心玄霜印不受控制地灼热发亮!心口那点冰魄本源气更是以前所未有的频率搏动起来!
就在她心神激荡,下意识想要上前靠近那柄剑时——
祭坛前方,毫无征兆地,凭空出现了一道“门”。
那并非实质的门户,而是一层薄薄的、如同水波般荡漾的透明光膜。光膜表面流光溢彩,映照出一些模糊扭曲的画面。
琳秋婉停下脚步,警惕地看着这道突然出现的“门”。
门后的光影逐渐清晰。
是一间熟悉的书房。烛火摇曳。
一个温婉娴静、身着唐朝仕女服的身影,正背对着门,伏案写着什么。
那是自己的……母亲!
琳秋婉的心猛地一抽!
下一秒,书房的门被粗暴地踹开!数名身着曜朝狱镜司服饰、面戴饕餮面具的黑影,如同鬼魅般涌入!
“娘——!!!”琳秋婉失声尖叫,本能地扑向那道光门!她忘记了这是幻觉,忘记了自己身处何地,脑海中只剩下那夜血流成河、至亲惨死的噩梦!
她的手,触碰到了光门。
冰凉,柔韧,如同水面。
她疯狂地捶打,撕扯,试图冲进去,救下那道身影。
但光门纹丝不动。门内的画面如同定格的噩梦,母亲倒下的身影,溅起的鲜血,狱镜司黑影冰冷的目光……一遍遍重复上演。
绝望如同冰水,淹没了她的心脏。
就在她几乎要被这重复的惨剧逼疯时——
光门上的流光骤然一变!
三个清晰无比、由纯粹光芒构成的古老篆字,如同烙印般,浮现在光门上方,散发出截然不同的意蕴:
【再入轮回】——篆字呈现暗红色,带着一种疲惫的宿命感与无尽的循环意味,仿佛选择它,一切将从头开始,痛苦也将周而复始。
【逆行因果】——篆字呈现诡异的灰白色,气息混乱而危险,仿佛能扭曲时间,颠覆规则,但代价未知,可能带来无法预料的崩坏。
【顺天应人】——篆字呈现淡金色,平和而中正,带着一种接受与融合的意味,仿佛顺应既有轨迹,承受该承受的,或许能找到某种平衡。
三个选择。
三种截然不同的道路。
凭空出现在琳秋婉的意识之中,带着无法抗拒的、要求她必须做出抉择的意志。
是沉沦于过去的噩梦,在轮回中重复痛苦?
是强行逆转因果,背负未知的恐怖代价去改变过去?
还是……接受现实,承受伤痛,在这条既定的路上继续走下去?
琳秋婉呆呆地站在光门前,望着门内不断重复的惨剧,望着门上那三个仿佛能决定她命运的选择。
冰冷的泪水,无声地滑过她被冰封的、现实中的脸颊。
意识深处,风暴狂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