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黑的大地还在冒着袅袅青烟,熔岩在龟裂的沟壑中缓缓流淌,发出“滋滋”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硫磺、焦臭与一种奇异的力量残留气息——那是属于赤烬的毁灭余韵,也是狰魁存在过的最后证明。
那座由烬神法相一掌按出的掌形巨坑边缘,一只手,从滚烫的焦土和碎石中,猛地探出。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肤色是近乎病态的苍白,手背上布满了蛛网般的、暗红色的裂纹,裂纹深处隐隐有熔金般的光芒流转,仿佛皮肤下不是血肉,而是即将喷发的岩浆。
那只手五指扣住边缘焦黑的岩土,用力。
“哗啦——”
一片碎石滑落。
一个身影,从坑底的灰烬与熔渣中,缓缓站了起来。
赤烬——或者说,顶着谢霖川破碎躯壳的赤烬。
他站直身体,霜白的长发沾满了灰烬与尘土,凌乱地披散在肩头,有几缕甚至被高温炙烤得微微卷曲。身上那件玄色劲装早已破烂不堪,化作一缕缕焦黑的布条挂在身上,露出下面遍布全身、触目惊心的裂痕。那些裂痕深深嵌入皮肉,甚至骨骼,如同即将彻底破碎的瓷器,暗红色的光芒从每一条缝隙中顽强地透出,带着不祥的灼热。
他微微低头,抬起右手,放在眼前。
那只刚刚从废墟中探出的手,同样布满了裂痕。他缓缓收拢五指,指关节发出“咔吧”的脆响,仿佛随时会彻底断裂。
力量在体内奔流。那是炼化了狰魁庞大本源后,获得的、远超这具身体承受极限的磅礴伟力。他能感觉到,每一寸经脉、每一块骨骼、每一个细胞都在哀鸣,都在被这股力量撑得寸寸开裂,又被那股源自赤幽冥铁本源的、霸道无比的再生之力强行粘合、修复,然后再次开裂……周而复始,如同最残酷的刑罚。
这具躯壳,已经到极限了。
随时可能彻底崩散,化为飞灰。
但他熔金色的眼眸中,没有任何痛楚,也没有对即将到来的毁灭的恐惧。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以及……一丝几不可察的、得到了足够“燃料”后的……平静。
他抬起眼眸,扫视四周。
目光所及,是一片真正意义上的末日焦土。以他所在巨坑为中心,方圆数百丈内,大地破碎,沟壑纵横,熔岩横流,所有高于地面的物体——无论是残破的关墙、倒塌的箭楼、还是妖祟的尸骸——全都消失不见,只留下被高温和冲击反复蹂躏后、光滑如镜或崎岖扭曲的黑色地表。
他的目光掠过这些,没有停留。最终,落在了身前不远处,那座狰魁被彻底炼化的巨坑底部。
坑底中心,空空荡荡。
唯有那柄黝黑的陌刀“折风”,依旧斜斜插在熔融后又凝固的黑色岩层上。刀身上,原本被赤烬赋予的、如同熔铸岩浆般的暗金色光泽已经褪去大半,重新恢复了那种深沉无光的黝黑,只是刀身表面,多了一层仿佛血脉般缓缓流淌的暗红色细密纹路——那是炼化了狰魁部分本源煞气后,自然而然留下的烙印。
赤烬的目光在“折风”上停留了一瞬。
这柄凡铁所铸的刀,竟然真的承载住了他刚才灌注的“焚煞真炎”,并在炼化狰魁的最后关头,成为了关键的“钉桩”。虽然此刻灵光内敛,但其本质,似乎已被那至高的烬火与磅礴的煞气本源,淬炼得发生了某种不为人知的深层变化。
有点意思。
但也仅此而已。
他不再关注。熔金色的眼眸转向北方。
极寒冰原的方向。
隔着万里之遥,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座亘古矗立的冰峰,看到了峰顶九柱冰封大阵幽幽的蓝光,看到了冰棺中沉寂的遗体,以及棺旁那柄被万载玄冰封印、却依旧能让他灵魂悸动的佩剑——焚寂。
他需要的“钥匙”,以及……或许能暂时承载他下一步行动的、更合适的“容器”之一。
该走了。
在这里耽搁得已经够久。
这具身体,也撑不了太久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片被他亲手“清理”出来的战场,看了一眼远处那些依旧沉浸在震撼与茫然中的人类蝼蚁。
然后, 迈步。
脚步踏在滚烫焦黑的土地上,留下一串清晰而缓慢的脚印。他走向“折风”,弯腰,伸手,握住了冰冷却又隐隐传来灼热感的刀柄。
“锵。”
一声轻鸣,长刀被拔出岩层。
做完这一切,他不再有丝毫留恋。
身形微微一顿。
下一刻——
“轰!”
脚下地面炸开一圈气浪!
他的身影已然化作一道黯淡的、却速度惊人到极致的暗红色流光,贴着焦黑的地面,朝着正北方向,暴射而去!速度之快,在空中拉出一道笔直的、久久不散的灼热轨迹,几个呼吸间,便消失在天际尽头。
只留下原地缓缓扩散的烟尘,以及那串逐渐被热风吹散的脚印。
……
死寂。
在赤烬身影消失后,又持续了足足十数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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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关墙废墟上,终于有了一丝不一样的动静。
“他……走了?”一个沙哑颤抖的声音,从某段残存的垛口后传来。
“狰魁……死了?那些妖帅……都死了?”另一个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
“妖气……妖气在消散!剩下的妖祟……乱了!它们开始互相攻击、逃窜!”
惊呼声、低语声、兵器碰撞声,开始零星响起,然后迅速连成一片!
直到此刻,劫后余生的人类守军,才仿佛从一场漫长而恐怖的梦魇中彻底惊醒!
他们探出头,望向城外那片地狱般的焦土。曾经黑压压、令人绝望的妖祟大军,此刻早已溃不成军!失去了狰魁和所有妖帅的统御,剩下的妖祟要么在刚才那毁天灭地的交锋余波中化为飞灰,要么陷入了彻底的疯狂与混乱,彼此撕咬、吞噬,或者向着远离战场的方向盲目逃窜!
优势!
前所未有的优势!
尽管关墙破损严重,尽管自身伤亡惨重,尽管那位“叶剑圣”似乎已经……但此刻,城外已无成建制的强敌!剩下的,只是一盘散沙!
“陛下!”厉昆仑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嘶哑,他单膝跪在同样站在废墟中、袍袖染血的武昭面前,“妖祟已溃!请陛下下令!”
武昭的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锐利如刀。他看了一眼赤烬消失的天际,又看向城外那混乱的妖潮,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
他知道,那个恐怖的白发身影是敌是友尚未可知,他的离去是福是祸也难以预料。
但此刻,战机已现!
“传朕旨意!”武昭猛地一挥袍袖,声音斩钉截铁,带着帝王最后的决断与铁血,“擂鼓!出击!”
“所有能战之士,出关!清剿残妖!收复失地!”
“咚!咚!咚!咚——!!!”
残破的关墙后,战鼓终于再次擂响!这一次,不再是悲壮的死守之音,而是激昂的反攻号角!
“杀——!!!”
残存的守军,无论是曜阳卫、边军、还是各派江湖子弟,在短暂的愣怔后,爆发出震天的怒吼!他们抓起残破的兵刃,鼓起最后的勇气与力气,从坍塌的关口、从残存的城墙豁口,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杀向那些溃散混乱的妖祟!
憋屈了太久!压抑了太久!牺牲了太多!
此刻,唯有敌人的鲜血,才能祭奠亡魂,才能宣泄这滔天的恨意与劫后余生的战栗!
战场形势,瞬间逆转!
而在关墙更内处,几道略显狼狈却目光急切的身影,正死死盯着赤烬消失的方向。
“是将军!一定是他!”秦莽激动得眼眶发红,握着刀的手都在抖,“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没那么容易死!”
“刚才那动静……老天爷……”司影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心有余悸,但眼中同样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川哥……到底经历了什么?怎么变得这么……吓人?”
楚如漪搀扶着刚从关外接回的脸色依旧苍白的燕绫娇,燕绫娇望着北方天际,嘴唇微微颤动,最终只是紧紧握住了手中黯淡的枪,什么也没说。
……
几天后。
京州,皇宫。
昔日庄严肃穆的宫殿,如今也难免带上了几分战火洗礼后的痕迹与沉重氛围。但秩序已然恢复,宫人往来虽步履匆匆,却不再慌乱。
一处偏殿内,药香弥漫。
陆云溪跪坐在一张软榻前,榻上,叶知秋静静躺着。
不,那已经不能称之为“躺”了。
他的身躯几乎完全透明,如同最纯净的水晶雕琢而成,却又脆弱得仿佛一口气就能吹散。只能勉强看出一个人形的轮廓,五官早已模糊不清,唯有眉心的位置,一点微弱却无比坚韧的浩然剑意,如同风中残烛,还在顽强地闪烁着,维持着这最后的形态。
他已是真正的油尽灯枯。燃尽自身,化入山河镜基,强行维系屏障直到最后一刻。当屏障被赤烬气息震碎时,他与镜基的最后联系也被彻底斩断,没有当场魂飞魄散,已是凭借无上意志力在强行支撑。
陆云溪双眼红肿,泪痕未干,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一丝呜咽溢出。她紧紧握着师父那只几乎已经感觉不到实质的、透明的手,将体内所剩无几的春风化雨真气,一丝丝、一缕缕,温柔而徒劳地渡送过去,哪怕明知这只是杯水车薪。
“云溪啊……”叶知秋的声音响起,微弱得如同耳语,却又异常清晰,直接响在她的意识深处。这是神识传音,他已无力震动空气。
“师尊!您别说话,保存力气……”陆云溪急忙道,声音哽咽。
“无妨……时候到了。”叶知秋的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解脱般的温和,“有些话……再不说……便没机会了。”
“为师一生……恪守正道,以守护山河苍生为己任……自问……无愧于心。”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透明的眼帘,看着自己这个最得意的弟子,“但终究……能力有限。此番浩劫……若非……那人出现……结局……难以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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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霖川……气息虽邪异暴虐……却实打实地……解了此劫。世事……难料。你日后……若遇相关之事……需……谨慎判断,莫要被表象……与成见……蒙蔽了心智。”
“春风秋雨门……交给你了。门规在心,正道在行……但……也不必过于拘泥。非常之时……当有非常之断。”
“还有……琳师侄她……”叶知秋的声音顿了顿,似乎想到了那个清冷倔强、身负宿命的记名弟子,“她之路……注定坎坷。若她日后有难……在你能力范围内……照拂一二……”
“师尊……”陆云溪的眼泪终于再次滚落,重重叩首,“弟子……谨记!”
“云溪莫哭……”叶知秋的声音越发微弱,“人生于世……有始有终。为师……求仁得仁……无憾矣……”
他的身影,又透明了数分,那点浩然剑意也开始明灭不定。
“只是……终究……还是有些……羡慕李刍风啊……”最后的声音,轻若梦呓,带着一丝淡淡的、复杂的笑意,“逍遥而去……快意恩仇……看来还是他……更胜一筹……”
话音袅袅散去。
眉心那点浩然剑意,闪烁了最后一下,如同夏夜萤火,悄然熄灭。
榻上,那透明的人形轮廓,如同阳光下的朝露,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仿佛从未存在过。
唯有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浩然正气,以及淡淡的、如春雨般温和的怅然。
“师尊——!!!”陆云溪终于崩溃,伏地痛哭。
殿门处,不知何时到来的江逍,默默站立。他看着痛哭的师姐,又看了看空荡荡的软榻,少年狂傲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如此沉重而肃穆的神情。他缓步上前,将手轻轻放在陆云溪颤抖的肩上。
“师姐……叶师伯他……走得坦然。”
窗边。
云无心静静立在那里没有回头,而是望着窗外宫墙上渐渐愈合的阵法光芒,以及更远处,虽然残破却开始恢复生机的京城街巷。
她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往日的空灵与平静,只是深处,多了几分看透世事的寂寥。
她听到了叶知秋最后的话语。
也感知到了他那彻底消散的气息。
她终于缓缓转过身,望向那张空了的软榻,良久,轻轻叹了一口气。
“求仁得仁……以身殉道……”
“叶知秋……你终究,也是和他一样的选择。”
她似乎想起了那个落拓不羁、最终却同样选择燃烧自己、阻击妖潮于幽州之外的身影——李刍风。
一样的惊才绝艳,一样的守护之心,一样的……决绝而去。
窗外,有阳光穿透云层,洒落下来,照亮了殿内,也照亮了她平静释然的面容。
“你们都选择了……那小子,毕竟我也一样,但是他之路远未结束。”她的声音很轻,似乎命中注定。
浩劫暂平。
余烬未冷。
宿命?选择?或许兼而有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