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入轮回】——暗红篆字如凝固的血痂,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宿命循环气息。
【逆行因果】——灰白篆字扭曲蠕动着,像一条条试图钻入大脑的毒虫,带来混乱与毁灭的诱惑。
【顺天应人】——淡金篆字温润平和,却像最沉重的枷锁,要将她永远钉在“接受”的十字架上。
三个选择。
三种命运。
光门之内,画面定格在那最残酷的一瞬——母亲温婉的背影,狱镜司黑影扬起的刀锋,即将溅起的鲜血……一切都凝固在爆发的前一秒,如同被封存在琥珀中的毒蝎,每一次注视都带来新一轮的穿刺痛楚。
琳秋婉的指尖死死抵在冰冷的光门上,指甲因为用力而泛白、崩裂,渗出的血珠却在触及光膜的瞬间被某种力量吸收、消失。她整个人都在颤抖,不是害怕,而是一种从灵魂深处爆发的、几乎要将她撕成碎片的剧烈冲突。
脑子里像有无数口铜钟在疯狂敲撞,每一记轰鸣都在重复着那个问题:
选哪个?
选哪个?!
到底选哪个——!!!
救娘。
她只想救她娘。
什么轮回!什么因果!什么顺天应人!
她只要门后那个女人活下来!
可……怎么救?
再入轮回?重新经历一遍所有痛苦?看着谢霖霜死在眼前?看着谢霖川背负一切艰难前行?看着自己一次又一次站在这样的门前?不……那根本不是救赎,那是永恒的酷刑!
顺天应人?接受这一切?接受母亲惨死是“注定”?接受所有她爱和爱她的人承受苦难是“该然”?
然后继续背负着这“顺遂”的宿命走下去?像凌玄前辈那样?
像叶知秋那样?她做不到!光是想一想,喉咙里就涌起血腥的铁锈味!
只剩下……
逆行因果。
扭曲时间,颠覆规则,用未知的代价,去强行改变那个既定的“果”。
代价是什么?她不知道。可能比死更可怕。可能扭曲的不只是过去,还有现在,还有未来,还有所有与她命运相连的人。甚至……可能根本不会成功,反而将一切拖入更深的混沌与毁灭。
但是……
琳秋婉缓缓抬起头。
冰蓝色的眼眸死死盯着光门内母亲定格的身影。那身熟悉的、袖口绣着淡紫兰花的唐朝襦裙,那束发的玉簪,那握笔的、指节纤细的手……每一个细节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视网膜上,烫在她的灵魂里。
她想起小时候,母亲在灯下教她认字,手指温暖,声音轻柔。
她想起父亲被带走那夜,母亲将她死死搂在怀里,捂住她的眼睛,自己却颤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她想起忠仆拼死将她从火场中推出时,回头最后一眼看到的——母亲倒在血泊中,却依旧望着她的方向,嘴唇翕动,似乎在说:“快走……”
快走。
活下来。
然后呢?
活下来,背负这一切,然后“顺天应人”?
“呵……呵呵……”
低低的笑声从琳秋婉喉咙里溢出,嘶哑破碎,带着泪水的咸涩和某种决绝的疯狂。
她的眼睛红得吓人,却没有一滴泪再流下来。所有的泪水仿佛都在刚才那声尖叫中流干了,此刻只剩下烧灼般的干痛。
她慢慢站直了身体。
手,从光门上缓缓收回。
指尖残留的冰冷触感,仿佛还连着门内那个凝固的、绝望的世界。
她不再看【再入轮回】,也不再看【顺天应人】。
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钉在了那扭曲蠕动的【逆行因果】四个灰白篆字之上。
代价?
那就来吧。
只要能撕碎眼前这幅凝固的噩梦,只要能抓住那万分之一改变的可能……
她愿意支付任何代价。
哪怕魂飞魄散。
哪怕永堕无间。
哪怕从此以后,她琳秋婉这个人存在的意义,就只剩下“逆转那一瞬间”这唯一一件事。
她缓缓抬起了右手。
手指,因为激动和决绝而微微颤抖,却又带着一种异常的稳定,伸向那灰白色的篆字。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及那扭曲字体的前一刻——
“嗡——!!!”
整个祭坛,剧烈一震!
祭坛中心,那柄悬浮的、宛如万年玄冰雕琢的长剑,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冰蓝光华!光华冲天而起,瞬间驱散了祭坛周围的黑暗虚空,将一切映照得如同白昼!
一股浩瀚、古老、清冷、却又带着一丝悲悯与叹息的意志,如同冰封了万古的河流,猛地灌入琳秋婉的识海!
那不是声音。
是一段残缺的、如同烙印般的“记忆”或“感悟”。
她“看”到了一片更加古老苍茫的天地,看到了两柄剑的争锋,看到了冰与火的碰撞,看到了陨落与封印……也看到了,在那最终决绝的封印之外,那道清冷身影最后回望尘世时,眼中一闪而过的、与此刻的她何其相似的……挣扎与不甘。
然后,是一段清晰无比的“信息”:
因果如丝,纠缠成网。
斩断其一,全网皆乱。
逆行非逆,顺行非顺。
欲改其果,当寻其因。
因若不存,果自虚妄。
然因若深种,斩因……亦需承受断网之噬。
一段话,如同冰水浇头,让琳秋婉沸腾灼烧的头脑,骤然冷却了半分。
寻其因?
因若不存,果自虚妄?
什么意思?
母亲遇害的“因”是什么?是曜朝建立?是武昭清洗前朝?是狱镜司执行命令?还是……更早的什么?
斩因?斩断哪一个“因”?斩断武昭的野心?斩断唐朝的灭亡?斩断赤烬的堕魔?还是……斩断她自己“前朝遗孤”的这个身份?
哪一个“因”,是她能“斩”的?
斩断之后,需要承受的“断网之噬”,又是什么?是自身存在的消解?是所有与她相关之人的命运崩塌?还是……更无法想象的连锁反应?
那浩瀚的冰冷意志,没有给出更多答案。只是在传达了这段信息后,便如同潮水般退去,只留下那柄冰剑依旧散发着幽幽蓝光,仿佛在静静等待着什么。
琳秋婉的手指,僵在了距离【逆行因果】仅有一寸之遥的空中。
刚才那股几乎淹没一切的疯狂与决绝,被这突如其来的冰冷信息和更庞大宿命感的冲击,暂时遏制了。
她缓缓转头,再次看向光门内定格的画面。
这一次,她的目光不再仅仅凝聚在母亲身上。
她看向那些狱镜司黑影,看向他们手中制式的横刀,看向他们面具上狰狞的饕餮纹。
看向书房窗外隐约可见的、属于曜朝风格的建筑飞檐。
看向母亲摊开的信笺上,那尚未写完的、属于前朝谏议大夫琳正清特有的清隽笔迹……
无数的“因”,如同密密麻麻的丝线,从这幅定格的画面中延伸出去,连接着更广阔、更沉重、更无法撼动的历史与宿命洪流。
她一个人。
要去“斩”哪一条?
又能“斩”断哪一条?
绝望,并没有消失,反而以一种更冰冷、更沉重的方式,重新攥紧了她的心脏。
但疯狂,却渐渐沉淀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以及在这疲惫深处,如同冰层下暗流般开始重新凝聚的……冰冷理智。
她盯着那幅画面。
盯着母亲的身影。
盯着那把即将落下的刀。
良久。
良久。
她伸出的手,没有去触碰【逆行因果】。
也没有转向【再入轮回】或【顺天应人】。
而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紧握成拳。
然后,用这只紧握的拳,对准了那层透明的、映照着凝固悲剧的光门——
用尽此刻灵魂中所有的力量、意志、以及那刚刚被冰剑意志浇灌后变得更加凝练刺骨的玄霜剑意,狠狠地——
一拳砸下!
“给我……停下!”
目标,不是选择。
而是这扇门本身!
既然无法选择,既然每个选择都通往绝望或更深的泥潭。
既然“因”错综复杂无法轻易斩断。
那么……
就先砸碎眼前这该死的、不断撕开她伤疤的幻象!
先打破这困住她意识的牢笼!
冰蓝的玄霜之力从她拳锋爆发,混合着一往无前的决绝意志,狠狠撞击在光门之上!
“咔嚓——!!!”
清脆的、如同琉璃破碎的巨响,响彻整个意识空间!
那层透明的光门,在她拳下,轰然炸裂!化作无数飞溅的、迅速黯淡熄灭的光点!
门内定格的悲惨画面,也随之扭曲、破碎、消散!
三个散发着不同气息的古老篆字,如同失去了依凭,在空中闪烁了几下,也无声无息地湮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