弯月夜,寒孤天。
皇宫城门外的定天宫门外,寒风扑朔着架炉上的焰火,一队队手持刀剑的禁军护卫巡逻而过,守门的士兵似乎并不觉得奇怪。
因为早在半月前,当朝丞相柏西宴便借由陛下病重,他代为监国保护陛下安危的原宥,调了不少禁军值守宫门。
连往日上朝的大臣进出宫门内院都需要屡屡盘查。
起先有疑者,在最近几日柏西宴的杀鸡儆猴中,也暂时不敢多言。
宫门前值守的禁军每三个时辰轮换一次。
今日未见下雪,抬头观天色,已经接近亥时末。
一辆马车在此时不紧不慢的朝宫门处行来,待走近时,为首的禁军统领上前将马车拦下。
“什么人?深夜也敢擅闯宫门?”
说话间,统领扫了眼马车上挂着的名牌——大理寺府职。
青将今夜穿了身大理寺刑差的官服,闻言只是目光漠然的扫了眼禁军统领,沉声说道。
“我家大人受符大人差遣,进宫面见陛下,有事要禀。”
统领狐疑的皱起眉,似乎并没有想象他说的话。
“陛下尚在病重,连柏相都不曾说要见,为何要见你们?”
“这是秘宣,你没资格过问。”
“你!”统领不曾想青将这么无礼,瞪了他一眼后,抬眼望向马车,不耐的催促提醒道。
“那便请里边那位大人下车,搜身检查再入宫。”
青将握剑的手剔出半寸坚刃,未等他动手,马车传来几声响动,一道身穿黑袍的人影慢慢走下了马车,宽大的帽子遮住一半的面容。
禁军统领盯着面前之人,心中隐隐有几分警惕。
傅重峦站定后,很淡的勾唇一笑,从袖中取出令牌递上。
“阿青,这位大人也不过听令行事,莫要刁难。”
统领接过令牌,检查了一遍,令牌的确是大理寺的样式,只不过名字有几分陌生。
“傅大人?下官怎么没听说过,大理寺还有您这位大人?”
傅重峦似乎格外淡定,唇角下压,笑意里透出一丝威压和戏谑。
“大理寺上下属职几十人,下官亦不过一介小官,此番也是无奈,是替大理寺卿符大人进宫传话。”
“可有陛下诏书或信物?”禁军统领紧紧盯着傅重峦的一举一动,双眸微眯起来,十分怀疑的打量着他们。
“有。”傅重峦冷声应了句后,慢慢又取出一块令牌。
橙黄赤金,上面的龙纹清晰。
禁军统领接过的那一瞬,怀疑似乎减弱了几分,检查了片刻后,将东西还回去,将信将疑的点头放行。
毕竟应当没有人有胆子敢伪造皇符。
“既是如此,那大人你还是快去快回,皇城内近来刺客多,需小心才是。”
傅重峦轻笑了声,略微颔首后,领着青将往宫内走去。
待二人身影走远,禁军统领还是有些不解的皱眉盯着,身后的下属凑过来问。
“大人,你真觉得那两人没问题?”
禁军统领回想了片刻,故作高深的摆摆手,走到一旁继续值差。
望着前往幽长的宫道,似是而非的叹了口气,低声说道。
“如今这时候,就算有什么问题,也轮不到我们来管……”
傅重峦和青将一直走到宫中无人处,一路避开巡逻的禁军后,傅重峦停下观察了片刻,望向青将,后者领会后,用布巾蒙下面,飞身一跃跳上屋顶,隐身观察着周围。
待他藏匿好之后,傅重峦环顾一圈,找到前往勤政殿的方向后,眸光幽凛,思索片刻,才迈步前往。
一路上有青将解决柏西宴安排在附近的眼线,所以傅重峦畅通无阻的走到了勤政殿的广场前。
寒夜如霜织,周遭的一切光影暗淡,风声如白鹤回响在宫殿四周。
傅重峦抬眸望着远处的勤政殿三个字,依稀能想起许多从前的光景。
皇宫之地,若论熟悉,还真没有人比前世的他更清楚。
毕竟从前常常深夜夙兴夜寐,常常睡在宫中……
眼见他离勤政殿越来越近时,不得傅重峦反应,身后忽的走来一队巡逻的禁军。
傅重峦一身黑影如同鬼魅一般,远远就能被人发现。
“谁在哪里?站住!”
傅重峦脚步一顿,停了下来。
很快,禁军围了上来,面露杀意的盯着傅重峦的背影,悄无声息的拔出手中的刀剑。
他们手中的火把在寒风中摇曳,火光忽明忽暗,将傅重峦照的无所遁形。
见傅重峦没有动静,领队的禁军长握着刀慢慢走了过来,见傅重峦黑袍半遮面时,冷声再问了一次。
“擅闯陛下寝宫?你到底是谁!?”
话音结束的那一瞬,傅重峦藏在黑袍下的手忽的动了一下,登时一众人的刀便指向了傅重峦。
那位禁军长更是把刀横在了傅重峦的脖子前,见他还是不动,只是微微垂首,便皱着眉想要用刀尖挑开他的黑袍帽子。
黑袍之下的傅重峦此刻按兵不动,心中却在思索着,是用迷药将他们放倒?还是用针把他们扎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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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迷药,寒风一吹,他怕把自己迷了……
用针,乌灵给他时说要扎的准才有用,他射箭都不太准,扎针恐怕不行……
正当他在思索,气氛剑拔弩张之时,忽的听到一声清脆微尖的嗓音在不远处响起。
“都住手!”
一众人抬眼看清,高明公公领着两个宫人缓缓走了过来。
看了眼这些禁军后,目光淡淡的落在傅重峦的身影上,眼珠微转后,沉声解释道。
“这位是柏相从外头寻来给陛下诊治的,你们还不速速退下?”
见到高明,那些禁军不敢再有疑惑,纷纷收回了手中的刀剑,行礼告退。
“是下官误会了,这就退下!”
说完,那个禁军长便带着人离开继续巡逻。
待他们走远后,傅重峦缓缓抬眸,黑袍之下覆盖着一片暗影,带着些许审视猜疑的目光从漆亮的眼底露出。
高明同他对视一眼,恭敬的笑了笑,颔首行了一礼后,压低声说道。
“您请随我来……”
傅重峦神情稍稍凝滞,片刻沉思后,没有犹豫的迈步跟上高明……
宫外,丞相府。
书房内,柏西宴坐在书案后,正面无表情的看着桌子上摆着的一封信。
时柑走进来时,端了一盏温热的茶,看着柏西宴还坐着,忍不住走上前的低声劝说道。
“主君,夜很深了,该休息了,您已经接连两日不眠,这样身体会撑不下去的……”
自从旬昇不在后,柏西宴要么日夜忙碌,要么宿在书房中,夜夜清醒至天明。
时柑知晓缘由为何,却没有办法劝动柏西宴。
除了旬昇的话他会听外,其他人一向很难让柏西宴改变。
见柏西宴不语,时柑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将茶放下后,看他提笔点墨准备要回信,时柑想了想,便说道。
“属下近日派人盯着勇国公府,自从他们丧子之后,似乎很怕再出事,近来都很安分了……眼下应当不会碍事。”
听完的柏西宴头也没抬,边写着信,便神情漠然的询问一句。
“别院那边呢?”
时柑一顿后,才说道。
“那边一直盯着,不过近来也没什么动静,倒是那位乌圣医时常出入,想来是为了替夫人诊治……”
“没动静……”柏西宴提笔的动作一顿,缓缓抬眸望向时柑,狭长的眼眸泛着幽寒的,眼底阴翳。
“将军府呢?”
“他们近来也没什么动静……”
柏西宴冷着眼眸,失笑出声。
时柑连忙在一旁跪下,不敢再发出声音。
柏西宴缓缓站起身,抬眸望了眼窗外,不知在想什么,面色泛冷。
“方才莫先生来信说,他怀疑陛下手中有能调动一支暗军的虎符,将军府和姓傅的若一点都不知晓,你觉得可能吗?”
莫应怜手中便有当初五皇子残留下的五千暗军,他在此刻怀疑,就说明,这支军队一定存在。
“主君是怀疑,他们会派人潜进宫?”时柑刚发出疑问,柏西宴似乎已经有了判断,他冷声吩咐她道。
“备车,本相现在要进宫一趟。”
时柑没有犹豫,转身下去准备。
待柏西宴离府乘上马车往宫门方向去时,靠近宫门的长街上,一辆马车亦缓缓对向驶了过来。
深夜空巷,很少会在此时有人未归府。
马车驶过时,时柑观察了一眼,随后低声同柏西宴禀报。
“主君,是大理寺的马车,应当是符大人,看方向,像是从宫中出来……”
马车内,正在闭眸的柏西宴微微睁开眼,指尖挑开马车的帘子,目光淡淡的扫了眼远处的马车,眼底微暗,却没有说什么。
此时远去的马车之上,在宴席中喝的大醉的符昌平靠在马车内,正一脸烦躁的低骂着。
“深更半夜,偏偏那地方堵了路,害的本官绕行这么远!”
随着马车离去,他此刻还毫无察觉自己入了陷阱中……
柏西宴的马车到了宫门前时,值守的禁军已经换了一匹。
认出他的马车后,禁军副尉连忙上前的行礼。
“柏相!您怎么现在要入宫?”
柏西宴下了马车,扫了眼值守的禁军,淡淡的问了一句。
“方才可有人进宫?”
副尉愣了一下,随后想起先前统领交代的情况,便顺势说了出来。
“有!”
闻言的那一刻,柏西宴的眼底渐渐起了一抹寒意。
“大理寺的符大人派了人进宫,说是要见陛下……”
时柑听到的那一瞬也有些愣,看向柏西宴。
“符大人为何会此时派人进宫?”
想到方才在街上看到的马车,柏西宴沉默不语,只是慢慢敛了眼眸。
禁军副尉以为自己说错了话,看着柏西宴不愉的脸色,心底隐隐有些慌乱。
见柏西宴一言不发的往宫内走,时柑连忙跟了上去。
只是走了几步,柏西宴脚步忽的一停,声音很冷的开口说了一句。
“不对。”
时柑正疑惑,却见柏西宴猛的转身,重新走回宫门前,禁军副尉带着一众人连忙跪下,正惶恐时,头顶传来柏西宴阴寒刺骨的嗓音。
“进宫之人,是谁?”
禁军副尉心中惧怕,便焦急不安的回想了片刻,才声音发颤的回答道。
“统领说,那人……自称是大理寺符大人手下的,有官职令牌和陛下的金印……”
“那人说,他姓傅……”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柏西宴只听到了他握紧成拳时,指骨发出的崩裂声响。
幽深的瞳孔染了一丝狠厉可笑的杀意。
他的神情凝滞了片刻后,唇角缓缓扯动,露了一丝阴鬼般讽刺的笑。
“傅重峦……呵。”
未等一众人反应,柏西宴大步往宫中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