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将几乎在察觉到异样的那一刻,便已经悄无声息的拔出刀剑,挡在傅重峦面前。
别院四周的回廊上悬挂的灯笼被雨水打的摇晃不止。
在一阵刺眼的雷声闪电中,傅重峦隔着一重雨幕,看到了亮着烛光的檐堂中,端坐着两道熟悉的人影。
旬知察觉到有人回来,连忙探出头。
“阿宁!!”
青将的眉头皱了一瞬,回头朝傅重峦请示,在后者平静的目光中,收回了腰间的佩剑。
傅重峦迈步朝前走去,入了檐堂下时,衣摆还在不断的滴落雨水。
魏岭的目光自傅重峦走入便一直落在他身上。
他侧眸同边上的温与庭对视一眼后,在他们的注视下,傅重峦解下黑袍,露出面容。
在看清他的模样后,魏岭和温与庭都稍稍松了口气。
傅重峦眉头轻皱,视线落在魏岭身上,似乎有一瞬的不解。
“魏军师何时回到的上京?”
说完后,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刚想要张口询问肖从章的下落,魏岭好似猜到他要问什么一般,沉声说道。
“傅郎君,此番就我一人回到上京,将军他们还在京外。”
“……哦。”傅重峦收起眼底的情绪,神情变得淡漠了许多。
既然魏岭能安然出现在此,就足以说明肖从章现在暂时没有危险,所以傅重峦心中的担忧敛了几分。
魏岭却笑了。
他站起身,打量了傅重峦一眼,看着他清减许多的面容,拧着眉思索片刻,还是忍不住说道。
“你不好奇我为何知晓你们藏匿在此处?”
听到这话,傅重峦侧眸看了眼边上十分心虚的旬知,无奈的摇了摇头。
“阿知年纪小,经不住魏军师审问很正常。”
旬知一听,稍有几分不服,在雨声下嘀咕。
“说的好像你如今模样比我大一般……”
傅重峦侧耳听到了。
他愣了一瞬,才回过神来。
经历这般多,他也忘了,如今这副身躯是盛宁的,也不过年岁二十。
傅重峦淡淡的笑了笑,撩了下衣摆在一旁坐下,倒几杯酒,朝魏岭示意。
“不知魏军师今夜寻过来,是想说什么?”
魏岭扫了眼桌上的茶,未动。
“你现在在做什么?”
傅重峦答:“我在做的事,不会干扰到你与从章的计划。”
魏岭皱眉审视:“傅郎君,你离开滁州之时,说过是为了救旬昇,既然眼下人已救出,为何不离开上京?”
傅重峦的指尖敲了敲茶杯的杯沿,淡淡的掀眼瞥向魏岭。
“不如魏军师先告诉我,你们如今的计划到底是什么?”
先是顾守野被押解回京,再到魏岭突然回京,傅重峦已然隐隐察觉到了镇山关一事似乎出了什么意外。
先前在滁州的猜测被推翻,问题便只有可能与顾守野有关。
知道事情定然瞒不过傅重峦,魏岭也没打算遮掩。
他将镇山关的事概括的说了一遍后,语气严肃的望着傅重峦说道。
“眼下薛啸和承伯侯正领兵一路势如破竹的往上京来。”
“顾守野是此局的关键。”
“所以你们想利用他,来拖住承伯侯他们,等来援军救驾?”
傅重峦的语气有些许的凝滞,他目光漆亮的逼视着魏岭。
后者神情微僵,无奈的笑道。
“不全是,不过他的确是个诱饵,眼下上京还有个柏西宴,极难对付,这只是权宜之计。”
傅重峦微微垂下的眼眸看不清思绪,他的目光凝在某一处,很认真的说道。
“他是我的朋友,眼下他被困在大理寺牢狱中,身负污名……”
“你们把他当做棋子,但我不能坐视不管,什么都不做……”
从前的旬昇亦是如此,傅重峦不想在同一件事上做错。
他重活一世才明白,一旦涉及朋友,是不需要算计利益得失的,权衡犹豫才是错。
傅重峦站起身,看着魏岭晦暗不明的神色,不待他开口,似乎也猜到了他想说什么。
“魏岭,你们有你们的计划,我绝不阻拦,但我亦有我的坚持,只希望我们互不干涉。”
“眼下柏西宴的人势必对将军府严防死守,你刚回到上京,还需小心掩藏。”
“夜深了,阿昇还需要休息,魏军师,请回吧。”
傅重峦开口送客,就算魏岭想要再劝说,亦被温与庭拦了下来。
二人对了下眼神,只能暂时妥协。
温与庭扫了眼一直立在门边的青将,同傅重峦说道。
“我们明白傅大人是不想牵连将军府,但将军有令,若大人有所求,尽可派人来将军府告知。”
话音落下后,温与庭便拉着魏岭离开,还顺便把旬知带走了。
等他们彻底离开后,傅重峦抬手有些疲惫麻木的揉了揉眉心,思索着接下来到底要如何。
青将走进来,刚想要开口同傅重峦说什么,却听到深夜侧院处传来一声响。
傅重峦猛的抬眸,下意识的起身寻声走去。
到了侧院,他快步走进旬昇的寝屋中。
只见旬昇半个身子探出床边,似乎刚从昏沉中惊醒,地上是被不小心打翻的药。
看到傅重峦来,旬昇神情痛苦的捂住心口,下一瞬,便吐出了一口乌红的鲜血。
傅重峦的心跳停了一瞬,脚步凌乱的冲过去扶住旬昇,看着他口中不断溢出的血,脸色刹那间惨白。
偏偏旬昇眉目间满是歉意,他吃力的勾了抹笑,虚弱无比的说道。
“对不起,阿峦……我原本想,自己喝药的,一时拿不稳……咳咳!咳!”
“没事!没事的……”傅重峦手脚冰凉的揽抱着旬昇,转头同门外的青将急声吩咐。
“去找乌灵!快去!”
青将得令,转身离去,身影消失在雨夜中。
旬昇咳的没有力气,他胸腔剧烈起伏的依靠在傅重峦身上,眸光暗淡散乱。
傅重峦用衣摆替他擦去脸上的血,便听到旬昇用气音在很轻的说话。
“我听到你们方才说的话了……”旬昇说道。
傅重峦的动作僵了一瞬,压下眼底翻涌的潮汐,没有接话。
旬昇望着窗外,声音低的像是在喃喃自语。
“都怪我连累了你。”
“没有。”傅重峦喉间发紧,只是摇了摇头,抬手握住旬昇发冷微抖的手。
旬昇继续说道:“阿峦,你现在是不是很难过?”
傅重峦的耳朵有些嗡鸣,渐渐想起年少时,旬昇对他说过这样的话。
那时旬昇说,如果难过,可以说出来,告诉他。
可现在,傅重峦要怎么对着现在的旬昇开口呢?
见傅重峦没说话,旬昇反倒是笑了声。
他缓缓抬眸,对上傅重峦的视线,认真而平静的说道。
“阿峦,如果我死了,你会不会杀了柏西宴?”
忽的听到旬昇这句话,傅重峦微微一顿。
在旬昇一动不动的注视中,良久后,他才声音发沉的回了一句。
“会。”
“我一定会亲手杀了他。”
旬昇脸色苍白的勾了勾唇,微微点头。
“好……”
乌灵赶来时,旬昇已经在傅重峦的怀中昏睡了过去。
他的脸色苍白到发青,不见一丝血色。
傅重峦沉默的立在床边,看着乌灵诊治完凝滞的脸色,开口问道。
“乌圣医,阿昇怎么样?”
乌灵这会眼底尽是复杂无奈,她有些烦躁的皱了下眉,开口解释道。
“我这几日研制出来的药效果甚微,那蛊毒太过霸道,我用尽了办法,还是没有作用……”
说着说着,乌灵自己都感觉到有几分挫败。
为什么就是弄不出解药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