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天气不佳,上京的天色乌云低垂,未见晴光。
许是因为镇山关的消息在上京传扬开来,今日街上行人百姓都少了许多。
静王府四周也加强了护卫,大抵是隐隐猜到了什么。
此时后院一处偏僻围墙下,魏时幼换了身侍女的衣服,披着斗篷爬上梯子,左右观察了外边无人后,便打算翻墙出门。
不管身后的婢女一脸担忧的劝阻。
“郡主,要不还是奴婢去吧……若被王妃知道了,定要责罚你的!”
魏时幼眼眶泛着红,眼底透着一股倔强。
以往荡个秋千都怕高的人,这会连爬围墙都不怕了。
昨日顾守野回上京的消息传到她耳中时,魏时幼尚且来不及高兴,便被静王妃下令不准她再出门。
后来她打听了才知道,顾守野被诬陷叛国,拉棺回京,抓入了大理寺中听候陛下发落……
知道这个消息的魏时幼根本不相信,她想求静王妃让她去见顾守野一面,却被静王妃呵斥,没了办法,她只能想法子逃出去。
“阿野不是这样的人!我要找他问清楚!”
眼看魏时幼不听劝,婢女怕出事,只能跟上。
仆从二人艰难的翻出了墙,上了备后的马车后,魏时幼才稍稍冷静了些。
她看了眼车窗外的天色,乌云沉檐,大雨将倾,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眶一红,便又要落泪。
马车走了一段,忽起一阵颠簸,被人拦了下来。
魏时幼以为是静王妃发现她逃出来了带人来追,脸色顿时变得苍白失血。
就在她紧张到整个人发抖轻颤时,外边传来一道寻常的嗓音。
“时幼郡主可是要去见什么人?”
声音太过陌生,魏时幼听的愣了一瞬,不敢贸然应声。
外边沉默了片刻后,忽的将一封信递了进来,随即听到外面之人低声说道。
“我家郎君同郡主有些旧识,想烦请郡主帮个忙。”
就在他们紧张不安的看着那封信时,外边的人似乎也并没有走的打算。
怕被静王府的人追上来,魏时幼只能硬着头皮让婢女去接。
见信被收下,外边的人退到一旁,让开了路。
就在魏时幼稍稍松了口气时,又听到外边之人略带提醒的话语。
“我家郎君说,今日大理寺只怕会很热闹,郡主此去,定要注意安全。”
此话落下后,外边再也听不到声音。
魏时幼等了片刻,才掀开车窗往外看了看,什么都没看到。
她有些许的失神疑惑,望着手中的信思索了片刻,才打开了看了一眼。
直到她看清信中写的是什么后,登时脸色微变,惊讶的将信收回。
婢女似乎还想问魏时幼信中写了什么,却只觉她呼吸变得快了几分,发鬓渗出几滴冷汗,垂下眸神情微妙的摇了摇头。
“没什么,快去大理寺吧。”
直到马车离开往大理寺驶去,片刻之后,一旁的巷子中才缓缓走出两道人影。
一个一身黑袍遮身,一个同样带着半张面具。
傅重峦的面容隐匿在斗篷垂落的一片暗影中,眉眼冰冷,透着几分审视疏离。
望着马车离开的方向,沉默了片刻后,他低头皱着眉咳了两声,才漠然转身离开。
“走吧。”
青将不语,只是紧紧跟上……
待魏时幼到了大理寺牢狱门外,她才明白方才那人说的“热闹”是什么意思。
她望着里边抬出一批批盖着白布浑然是血的犯人,脸色一阵白一阵青。
长这么大,她何时见过这般场面,但想到顾守野还在大理寺中,魏时幼壮了壮胆,还是走了过去。
门前的差役看着两个女子来,正要上前赶人,婢女拿出静王府的令牌后,才变得恭敬了几分。
“不知贵人来此做什么?”
魏时幼自门口往牢狱里望去,压抑阴森的牢房透着一股骇人的死气,血气弥漫。
她的脸色变得更虚白了几分,抿了抿唇,强忍住泪。
婢女上前,低声同差役恳求道。
“我家贵人同里边那位顾二公子有旧识,想见他一面,烦请通融一二!”
差役一听是要见顾守野,脸色登时变得严肃。
“不成!那位现在可是罪犯,任何人不得见!”
婢女回头看了眼魏时幼,见她微微摇头不肯走,只能继续低声求着差役,并从腰间取下一袋银子,避开视线塞到差役手中。
“真的只见一面即可,一炷香的时间就成!大人你就通融一下吧……”
差役下意识的掂了掂手上的银子,猜到分量不少时,还是有几分心动的。
估摸着眼前之人的身份,想了想,差役刚想要拒绝时,忽的抬头,对上了远处桥楼之上望过来的目光。
只见那人朝他微微颔首,心领神会后,差役一脸严肃的将银子收进怀中,低声提醒道。
“只能一炷香!烦请贵人有话快些说,若被人察觉,便麻烦了!”
婢女忙的点头应下后,扶着魏时幼慢慢往牢狱里边走。
直到看到她们的身影消失在门口,远处望着的时柑才缓缓转身离开。
到了大理寺的客堂,时柑快步走到正在同符昌平下棋的柏西宴身侧,将方才的事情告知。
柏西宴落棋的手微顿,随后只是略微颔首,开口说道。
“继续盯着。”
待时柑离开后,符昌平望着对面看不出情绪的柏西宴,笑问道。
“柏相若要抓什么人,下令一声告知下官一声即可,何须亲自来盯着?”
话音落下,他便对上了柏西宴冰冷不耐的眼眸,片刻后,悻悻的住了口。
“做好自己的事即可,符大人,不该问的别问。”
没了下棋的兴致,柏西宴抬手倒了杯茶,支着额沉思不语。
边上的符昌平擦了把冷汗,只能连连点头应话。
“……是,下官多嘴了……”
这段时日柏西宴便像变了个人一般,丝毫看不出以往那个温和儒相的样子。
不少在这段时间得罪过柏西宴的人,都被他下令处置了,所以符昌平这会心中也是惊惧的。
此处无言,而另一边,魏时幼惊慌无措的走进牢狱中,里面的气味令人作呕,她强忍着恐惧一间间牢房的找人,直到在深处的牢房一角,看见了顾守野的身影。
“阿野?!”
魏时幼在一瞬便红了眼,在看清顾守野的那一瞬,眼泪怎么都忍不住。
原本靠在角落昏沉轻睡的顾守野,在听到这声呼唤后,骤然睁开了眼。
他望着牢房外的魏时幼时,还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直到后者再次轻轻唤了声,顾守野脸色惊变,忙的爬起身朝她走去。
“你怎么会来这里??快走!”
顾守野像是失了神一般,眼底血丝尽显,冷了眸赶魏时幼离开。
魏时幼摇了摇头,成串的泪如水珠滴落。
她紧紧握住顾守野满是伤痕的手,视线一遍遍描摹着他的面庞。
不过短短数月,顾守野的眼中那抹自信嚣张的光亮变得黯淡无光,面容瘦削沧桑,再也看不出几个月前的意气风发。
“阿野……”
“走啊!”顾守野双眼赤红的咬紧颤抖的牙关,再次狠下心来催促。
魏时幼哭的皱起眉,心中难过的打了他一下。
“顾守野,本郡主费尽心思来见你,你就这么赶我走吗??”
“你不是说过等从镇山关回来了,便带着军功来求亲娶我吗?顾二,你是不是想反悔!”
“对!”顾守野死死看着牢房外的魏时幼,眼前闪过昔日的一幕幕,可很快,在镇山关发生的一切将记忆覆盖,他的脑海中翻涌着痛苦和恨。
他望着魏时幼怔愣住的脸庞,咬着牙直到口中渗出血丝,一字一句的冷声说道。
“不娶了!你听着,郡主,我不娶你了,我反悔了!”
只是他的话音刚落下,便被魏时幼狠狠甩了一巴掌。
她的面上妆容皆被泪水染花,看着顾守野凝滞的神色,一把拽着他的领子扯近眼前。
“你说这话本郡主不爱听!”
“顾二,不管你到底发生了什么,就算不想娶,你也得娶我!”
急声说完这些,魏时幼的呼吸变得不畅,她满眼委屈的望着此时的顾守野,有再多的责怪也说不出。
深吸了口气后,她放轻了声音,看着顾守野眼角滑落无声的泪,心疼的轻抚着他的脸,轻声问他。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阿野,别一个人撑着,你还有我,还有宣二他们……”
不知是话中的哪个字眼刺中了顾守野,他垂下眸看了魏时幼片刻,高大的身躯却缓缓弯曲,最后慢慢的屈膝跪下,低下头声音嘶哑破碎。
从小到大,魏时幼见过无数样子的顾守野,却唯独不曾见过他这般愧疚狼狈,自暴自弃。
“镇山关死了好多人……都是被我害死的……”
“南宫也被我害死了……”
“是我没用……”
幽幽几句话语,令人感到心中一颤。
魏时幼跌坐在地,捂着嘴不敢令自己发出痛苦的哭声,她望着顾守野,泪水将视线模糊一片。
牢房的光线昏暗不清,在少年痛哭嘶哑的哽咽中,她只看到他缓缓抬眸,露出一双血红的双眼,眼底缀满了悲伤与自责。
时间所剩不多,差役进来催促,婢女只能上前扶起魏时幼,小声提醒。
魏时幼思绪清醒了几分,她擦了擦泪痕,重新蹲下去,轻拂着顾守野的脸,低声安慰。
“阿野,我会陪着你的……”
趁着顾守野定神看着她,魏时幼悄无声息的从袖中取出那封信,塞到顾守野的手中,凑到他耳边低声说道。
“这是盛宁给你的,他……他说会想办法救你出去的,让你一定要小心!”
听到盛宁的名字,顾守野下意识的捏紧了手中的信。
魏时幼来不及多说上京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她看着再次走进来催促的差役,吸了吸鼻子犹豫片刻后,目光带着几分威胁的朝顾守野道。
“顾二,你给本郡主在里边老实点!”
说完,一副气鼓鼓的样子带着婢女转身往外走去。
望着她迈步离开的背影,顾守野顶着被打红肿起来的一边脸,赤红着双眼很轻的笑了笑。
随后垂眸望着藏在手中的信,眼底渐渐泛出一抹晦暗,接着便是半晌的沉默……
魏时幼同婢女按时走出牢狱后,便上了马车离开。
桥阁之上,两道目光无声的注视着马车离开。
时柑回过神,朝身侧的柏西宴看了眼,低声询问。
“主君,要不要将人抓回来审问一下?”
若有人想要借时幼郡主朝里边传递什么消息线索,也极有可能。
柏西宴淡淡的收回目光,微勾唇角,扯了抹轻蔑森寒的笑。
“他不会那么蠢,你小看他了。”
时柑沉默了片刻,无话可说。
片刻后,柏西宴望着天边低垂的乌云,忽的沉声问道。
“将军府那边最近可有异动?”
时柑想了想,如实禀报。
“将军府暂时没有异样,倒是另一处似乎有异。”
“谁。”
“勇国公府世子。”
“是吗。”柏西宴收回目光,冷笑着转身离开。
时柑愣了一瞬,猜不透柏西宴的想法,片刻后才跟着离开……
入夜,微雨卷席天际,不到片刻,下成遮天的雨幕。
傅重峦和青将回到别院,推门而入的那一刻,便隐隐察觉到了几分异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