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侧头吹灭一侧的烛火,书房顷刻间陷入黑暗。
温与庭凝神屏息,从剑架上取下一把剑,握在手中,望着书房门外一瞬晃过的虚影,眼中杀意浮现。
周围静寂的好似只能听到他紧张放轻的呼吸声。
温与庭立在门后,眸光半敛着,眼睁睁看着门上照映出的两道渐渐清晰的人影。
他思索了片刻后,眼看他们抬手便要将书房的门打开,千钧一发之际,温与庭拔剑朝前刺入。
秋叶的枯凉随着猛的被破开的门扉灌入屋中,光影交错间,温与庭只觉眼前两道身影一晃,下一刻他举剑的被人牢牢扣住,反扭至身后。
尚且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他整个人被拉入一片黑影中,紧紧抱住。
有人在他耳边发出了一声很轻的浅笑,声音戏谑又温柔。
乍然听到魏岭那道熟悉的声音时,温与庭面上的杀意还未敛去,闻言只觉一瞬僵硬,思绪空白。
方才的惊惧以及紧张在反应过来后,都化作了失神和委屈。
甚至心底涌出的那股无名的酸涩思念,胜过了以往温与庭故意流露的别扭和抗拒。
他用另一只手在魏岭的背上捶了一下,听到他发出一声吃痛后,眼眶才渐渐泛起些许湿润。
魏岭调侃的笑语慢慢响在耳侧,指尖还占便宜似得碾了碾温与庭一侧的耳珠。
魏岭满身的疲惫和警惕在抱住温与庭的那一刻,都松懈的留下来,他埋在他的颈侧,低头在他身上深深吸了一口,熟悉的香气萦绕在鼻息间,带着几分安定。
可他说完话良久,温与庭都没有接他的话。
魏岭皱了下眉,将人放开,借着洒进的月光,看到了温与庭熏红的双眸,他冷冷的抬眸,一动不动的看着魏岭不语。
魏岭只觉的心慌了一瞬,忙的低头,满眼心疼无措的帮温与庭擦泪。
“阿庭,我,抱歉,吓到你了吗?”
“……我闹着玩的……别生我气?”
话音刚落下,还没等魏岭准备好,温与庭抬手便抽了魏岭一巴掌。
声音太过清脆,甚至在周围回荡了片刻。
所在门外侧旁的马十六一脸震惊且感同身受的捂着脸,看的直摇头。
魏岭被打的愣了一瞬,随后很快又笑了。
仿佛被打的人不是他一般,对上温与庭冷淡质问的目光,笑的实在荡漾。
“我的错,我的错,手打疼没?”魏岭抓起温与庭的手便要检查。
恢复了几分冷静的温与庭无语的啧了声,抽回手嫌弃的在衣服上擦了擦,余光瞥到了门外的马十六,开口问道。
“你怎么回来了?将军呢?发生了什么事?”
一提起这个,魏岭这会都不知从何说起,拉着温与庭进屋坐下,待马十六跟进来关上门后,魏岭才解下他身后遮脸的布巾。
温与庭目光从他们身上的瀛洲军战甲上扫了眼,皱眉疑惑。
“如今战局如何?将军现在身在何处?”
魏岭轻咳了两声,故作深长的挑眉朝他笑。
“此事说来话长。”
温与庭面无表情:“那就长话短说。”
“好嘞!”
边上的马十六实在看不下去了,在一旁抓耳挠腮半天,抱怨道。
“我说,要这么腻歪吗?”
很快,他收到了一枚来自魏岭的冷眼。
温与庭又打了他一下,看向马十六,朝他微微颔首,低声询问道。
“不知小将军名讳?”
马十六回过神,笑着上前行礼作揖。
“在下马十六,是老大,哦不,关将军手下的亲信,温军医唤我十六即可。”
温与庭点头,目光在魏岭和马十六身上转了转,心中大抵也猜到了几分。
“将军如今同关将军在一起?为何你回同魏岭一起回来?”
不等马十六开口,魏岭长叹了口气,搭上温与庭的肩,抢先解释。
“将军他们忧心上京局势和陛下,只能派我先随行回来,打探情况,届时能同将军他们里应外合……”
温与庭想到肖从章,面色凝重冷肃了几分。
“你们是从镇山关回来?”
他想到今日打探到的,大理寺羁押了从镇山关回来的犯人一事。
“如今上京半数被柏西宴掌控,他怎么可能毫不怀疑的让你们进城?”
提着这个,魏岭眼眸半垂下,带着些许似笑非笑的冷意,淡淡回答道。
“此番被押解回来的可是承伯侯之子,他就算怀疑我们的身份,也会放我们进城的。”
若柏西宴当真同承伯侯有勾结,就一定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动顾守野。
温与庭瞥见了魏岭眼中的深意,顿了顿后,也意识到了什么,皱眉思索。
“那眼下镇山关究竟如何?”
“自陛下大病后,柏西宴几乎截断了信件往来,密信根本无法送出……”
所以温与庭这段时日过的十分焦心忧虑,却又无计可施。
魏岭低头,看着温与庭消瘦许多的脸颊和乌青的眼底,含笑的眼眸露出几分心疼。
他挑了下眉,解释道:“我与将军在滁州时便察觉到了,无妨,此事将军并未怪你。”
“至于镇山关——”魏岭停顿了片刻,看着温与庭渐渐凝神微亮的眼眸,失笑了声,回想着说道。
“镇山关我们赢了!”
听到此话时,温与庭高悬的心才松了口气。
魏岭道:“薛啸带兵撤离镇山关时,将军带人打散了他的队伍,逼他只能兵分几路前往上京,拖住他与承伯侯府的兵马汇合。”
“后来胡狄人野心勃勃,不肯留守镇山关,想发兵北上,将军和关将军同他们战了几回。”
“最后一回,就是半月前,他们自关内破开了胡狄人的防守,夺回了镇山关,胡狄人折损大半,撤出镇山关时,将军带了一万人骑兵,将他们逼退出百里外的荒野……”
魏岭说起这个时,仿佛能让人想到当时的浴血奋战之景。
温与庭听的入神时,还会下意识的询问。
“将军可有受伤?”
魏岭神色微异,像是想起谁的交代一般,顿了顿才摇头。
“将军神勇无比,寻常人伤不了他的。”
实则是肖从章被一枪刺穿心口,幸亏没伤到关键心脉才救回来的……
温与庭将信将疑的点了点头。
既然如今镇山关危机已解,城也夺了回来,肖从章应该也该回来了。
“那将军现下在回上京的路上?”
说到这个,魏岭收了收面上的玩笑之意,也严肃的几分。
他道:“眼下关将军留了一半的兵马在镇山关,他与将军分了两路,将军去同玉横关的亲兵汇合,一同正在往上京赶,不过路上有薛啸和承伯侯设伏阻拦,想来还需半月才能回来……”
“陛下如今病情如何?”魏岭问出这句话时,面上也是有几分担忧的。
万一景昭嵩真病了,没等到肖从章他们回来,届时薛啸兵之上京城外,那便麻烦了。
温与庭无奈的摇了摇头,回想着几日查到的消息,低声说道。
“宫中眼下都是柏西宴的眼线,陛下如今静养在君后殿中,其他的并无消息……”
魏岭垂眸沉思片刻,明白眼下并不能操之过急,想了想,又问道。
“那傅公子呢?他如今在哪里?”
忽然听到魏岭这般问,温与庭神色一闪而过的疑惑。
“你是说傅大人?他何时回的上京?”说完后,不止魏岭和马十六脸色大变,连温与庭也意识到了严重性。
魏岭皱紧眉,认真的追问他:“他未曾来将军府?”
温与庭摇头否认后,魏岭的脸色可谓是阴沉到了极点。
“他一月前应当便到了上京,为何不出现?”
“那阿知呢?还有旬昇?”
温与庭神情也同样严肃,听完魏岭的话,像是想起了什么
“他是回来救旬昇的?”
见魏岭颔首确认后,温与庭说出了前段时日发生的事。
“不久前,柏西宴的府宅失火,旬昇被人带走,他曾闯入府中找人……想来那时便是傅大人动的手。”
他将当日情形复述一遍后,魏岭无奈的叹了口气,眉头皱紧,明白了过来。
“他应当是猜到柏西宴一定会查到将军府,所以没有救出旬昇后来找你。”
“他现在应当还在上京中。”
只是藏匿在何处,才能不被柏西宴找到,魏岭一时也想不透。
温与庭在听完后,似乎回想起了什么,眼眸微敛,沉思片刻后,沉声笃定的说道。
“旬知定然知道。”这些时日,旬知的古怪由于温与庭一直无暇顾及,所以并没有细问,眼下回想起来,便有了头绪。
“我明日盘问他。”
看着温与庭不愉的脸色,魏岭望着他失笑两声后,没有反对的点了点头。
说完这一切后,几人再商议了一下接下来的对策,天色将明。
马十六还需回去驿馆,以防柏西宴的人起疑。
魏岭则留在了将军府中,这样更安全些。
待马十六走后,书房中只剩下了魏岭和温与庭。
灰暗的天际透着将要破晓时的晨雾,天光暗淡,屋中冷寂。
温与庭似乎察觉到魏岭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他没有说话,只是转身有些尴尬的去点烛火。
火折刚被吹燃,背后贴近一个人影,温与庭被人自身后拥住,点燃蜡烛的手微微颤抖。
魏岭的声音变得疲惫嘶哑,像是无奈至极,又带着眷恋和不舍。
“阿庭,我很想你。”
温与庭的背影僵了僵,烛火燃起,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映在墙上。
他没有回答,却也没有再拒绝魏岭的拥抱,无声的妥协。
院外秋落的红枫是此间唯一的浓郁之色,只是霜寒露重,风拂而过,满地枯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