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围城百日(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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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十八年三月十五,望海城被围第六十三天。

城墙脚下的野草已长到齐膝高——因为再没人敢出城割草。城垛上密密麻麻插着箭矢,像一片枯死的芦苇。海风带来咸腥味,也带来南面西班牙营地的腐臭——那是堆积如山的尸体在亚热带烈日下加速腐烂的气息。

潘云鹤拄着拐杖登上城墙时,崇祯正用单筒望远镜观察敌情。这位皇帝如今瘦得脱形,衮服松垮垮挂在身上,但脊梁依旧笔直。

“陛下,粮账……”潘云鹤声音干涩。

“直说。”

“存粮还能支撑……十二天。而且,”他顿了顿,“大多是陈米,已生虫。昨日有三十七人食后腹泻,其中两个老人没能熬过去。”

崇祯放下望远镜。十二天。而城外联军显然准备打持久战——荷兰舰队在外海下锚,轮班封锁;西班牙人修筑了完整的围城工事,甚至开始种植蔬菜。

“杀马。”他平静道。

“陛下!战马只剩八十七匹,若是……”

“马肉能撑三天。三天内,必须打破僵局。”

潘云鹤老泪纵横。这些战马大多是跟随他们从霍山逃出来的老伙计,将士们宁可自己饿着也要省下豆料喂马。现在却要……

“执行命令。”崇祯转身看向城内,“另外,从今日起,朕与所有将士同食。朕吃什么,士兵吃什么;朕吃多少,士兵吃多少。”

这道命令很快传遍全城。当士兵们看到皇帝碗里和他们一样是半碗掺了沙子的陈米饭时,很多汉子红了眼眶。

“陛下,”郑成功私下劝谏,“您是天子,若是饿坏了身子……”

“天子也是人。”崇祯扒拉着饭粒,“当年太祖皇帝打天下时,不也和将士同甘共苦?朕不如太祖,但至少……能做到不搞特殊。”

这话传到普通士兵耳中,又是另一番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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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朱慈烺的伤终于痊愈。那道箭伤在左臂留下狰狞的疤痕,但少年监国眼神中的稚气已褪去大半。他主动请缨巡视城防,崇祯准了。

子时的城墙寂静得可怕。只有海浪声和远处敌营隐约的马嘶。朱慈烺走过一个个哨位,士兵们纷纷起身行礼——不是对监国的礼节,是对那个夜袭敌营、烧毁粮草太子的敬意。

“殿下,”一个年轻哨兵忽然开口,声音怯生生的,“我们……能赢吗?”

朱慈烺停下脚步。火光映照下,那哨兵最多十六七岁,脸上还有绒毛,握着长矛的手在微微颤抖。

“你叫什么?哪里人?”

“俺叫陈二狗,凤阳府人。”哨兵低下头,“去年跟高杰将军的部队南逃,后来……后来就上了船。”

凤阳,朱元璋的老家。如今已在清军治下。

“想家吗?”

陈二狗用力点头,又赶紧摇头:“不想!俺娘说了,跟着大明旗走,到哪都是家。”

这话说得质朴,却让朱慈烺鼻子一酸。他拍拍少年肩膀:“会赢的。不仅会赢,将来有一天,我们还要打回去——打回凤阳,打回北京,让你娘看看,她儿子跟着大明旗,走对了路。”

少年眼睛亮了,挺直腰板:“俺信殿下!”

巡视到西南角楼时,朱慈烺遇到了沐天波。这位老将正在擦拭腰刀——刀身已有多处崩口,但依旧寒光逼人。

“沐将军还不休息?”

“人老了,觉少。”沐天波独眼在夜色中闪着光,“殿下伤好了?”

“好了。”

“那就好。”沐天波收起刀,“老臣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将军请说。”

“陛下是明君,殿下是贤储,这没错。但……”沐天波压低声音,“郑芝龙那边,不对劲。”

朱慈烺心头一紧:“郑公怎么了?”

“他的船队这几日频繁出入,说是‘侦察敌情’,但每次回来都满载货物。老臣的人看见,船上卸下来的……有荷兰火枪,有西班牙葡萄酒,甚至还有……”沐天波顿了顿,“还有几个红毛鬼的工匠。”

私通外敌?朱慈烺第一反应是不可能。郑芝龙虽然桀骜,但对大明的忠心,这几月看得分明。

“也许……是缴获?”

“缴获需要藏藏掖掖?”沐天波冷笑,“殿下,老臣在云南镇守多年,土司那套把戏见多了——表面忠顺,暗地里和缅甸、和安南勾勾搭搭。郑芝龙是海上枭雄,这种人,眼里只有利益。”

朱慈烺沉默。他想起父亲说过:郑芝龙可用不可信。

“本宫知道了。此事我会禀报父皇,但请将军暂时不要声张。”

“老臣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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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八,粮食危机爆发的第三天。

马肉吃完了。城东空地架起十口大锅,煮的是树皮、草根、甚至……皮带。士兵们排队领“饭”,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绝望。

崇祯站在城头,看着这一幕,心如刀绞。他来自物资丰裕的现代,从未真正体会过饥饿。而现在,两万多人的性命,系于他一身。

“陛下,”郑芝龙忽然登城,面色凝重,“臣有要事禀报。”

两人走进箭楼。郑芝龙屏退左右,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不是纸质,是羊皮,盖着荷兰东印度公司的火漆印。

崇祯接过信。条件很具体:矿图副本、火炮铸造法、还有……朱允熥的人头。

“他们要杀靖海郡王?”

“建文遗部三百年来一直是荷兰人的眼中钉。”郑芝龙道,“朱允熥的祖父、父亲,都死在与荷兰人的海战中。说,要么交人,要么……破城后鸡犬不留。”

赤裸裸的威胁。但也是分化之计——用朱允熥的命,换全城的命。

“你怎么看?”

郑芝龙沉默良久:“从理性说,这笔交易划算。朱允熥一人,换两万人活命。但……”他抬起头,独眼中闪过挣扎,“但海上儿郎有规矩——不卖兄弟。朱允熥已归附,就是自己人。卖自己人求生,郑芝龙……做不出来。”

这话出乎崇祯意料。他以为郑芝龙会劝他交易。

“所以你拒绝了?”

“臣假意答应,说要考虑三日。”郑芝龙压低声音,“这三日,臣私下与西班牙人的指挥官接触了。您猜怎么着?西班牙人开价更高——他们只要矿图,不要人头,而且愿意提供粮食五百石,助我们守城。”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荷兰和西班牙虽是联军,但各怀鬼胎。

“你打算怎么做?”

“让他们狗咬狗。”郑芝龙眼中闪过狡黠,“臣已派人散布消息,说荷兰人私下与我们接触,准备独占红石山。西班牙人素来多疑,必生嫌隙。只要他们内讧,我们就有机会。”

计是好计,但风险极大。一旦被识破,可能促使联军真正团结。

“需要朕做什么?”

“陛下只需做一件事——”郑芝龙从怀中又取出一物,是半块玉佩,“派人将这半块玉,送到荷兰旗舰上。就说……是信物。”

崇祯接过玉佩。温润的羊脂白玉,雕工精细,一看就是宫廷之物。但只有半块。

“另半块在……”

“在西班牙指挥官手里。”郑芝龙笑了,那笑容像老狐狸,“一模一样的两块玉,分别送。荷兰人以为我们真要与他们交易,西班牙人也是。等他们发现对方也有‘信物’时……”

就会互相猜忌,甚至火并。

“这玉佩哪来的?”

“靖海郡王献上的。”郑芝龙淡淡道,“他说,这是建文帝当年赐给臣属的‘同心玉’,本是一对。没想到……三百年后,还能用来离间红毛鬼。”

崇祯握着那半块温玉,忽然觉得历史充满讽刺——建文帝用来维系忠诚的信物,如今成了算计外敌的工具。

“准了。”他将玉递还,“此事由你全权操办。但记住——”

他盯着郑芝龙的眼睛:“无论结果如何,朕不会怪你。你是海国大明的臣子,更是……海上枭雄郑芝龙。该狠的时候,不必犹豫。”

这是完全的信任,也是完全的放权。

郑芝龙深深一躬,转身离去。走到楼梯口时,他忽然停住,背对着崇祯说:

“陛下,臣年轻时在海上杀人越货,什么缺德事都干过。但这次……臣想干件能跟子孙夸口的事——帮大明,在海外扎下根。”

脚步声渐远。

崇祯走到窗边,看着郑芝龙大步流星走下城墙的背影。这个复杂的人物,忠奸难辨,但此刻,他选择相信。

因为除了相信,别无他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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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十,变故突生。

不是联军内讧,而是——雨林族再次出现!

清晨时分,南面西班牙营地的方向传来震天的喊杀声。了望塔回报:至少五千雨林族战士突然从丛林杀出,猛攻西班牙人的侧翼!

“黑豹疯了?”沐天波难以置信,“他和西班牙人不是有默契吗?”

“也许默契破裂了。”朱慈烺举着望远镜,“看,雨林族用的是毒箭和吹箭,西班牙火枪队阵型乱了!”

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打乱了联军部署。西班牙人不得不抽调围城兵力回援,而荷兰舰队也开始调整阵型,防备雨林族可能的水上偷袭。

“机会!”郑芝龙兴奋道,“陛下,臣请率船队出击,趁乱攻击荷兰舰队后阵!”

“准!但要快,一击即退,不可恋战!”

海战在午时爆发。郑芝龙亲率十二艘快船,借着海雾掩护,直插荷兰舰队尾部。那里通常是补给船和伤员船的位置,防守薄弱。

炮火轰鸣中,三艘荷兰补给船被击沉,一艘战舰重创。荷兰人慌忙调转炮口时,郑芝龙已率船队撤出战场——来如风,去如电。

与此同时,城墙上所有火炮齐射,轰击西班牙营地。虽然距离较远,命中率低,但巨大的声势配合雨林族的进攻,彻底搅乱了联军部署。

战至黄昏,雨林族退去。西班牙人伤亡超过五百,营地多处起火。荷兰舰队虽损失不大,但士气受挫。

而当夜,更大的消息传来——

“报!雨林族使者求见!”

来的不是黑豹,是个年轻战士,脸上涂着油彩,颈挂骨饰。他带来三样东西:一颗西班牙军官的头颅,一袋粮食,还有……一块刻着麒麟图案的木牌。

“黑豹酋长说,”使者用生硬的汉语道,“麒麟……是朋友。红毛鬼……是敌人。粮食……给朋友。”

朱允熥接过木牌,眼眶发红。这是他三天前派人秘密送给黑豹的信物——一块普通的木牌,刻着靖海军的麒麟徽记。没想到,黑豹真的认这个“朋友”。

“告诉黑豹酋长,”崇祯亲自接见使者,“大明永远记得朋友的恩情。待战事结束,我们愿意用铁器、布匹、食盐,换你们的皮毛、药材。”

使者似懂非懂,但用力点头。他离开时,城墙上的士兵自发让出一条路——这是对盟友的尊重。

当夜,全城分食雨林族送来的粮食。虽然只有五十石,杯水车薪,但那份“绝境中有人相助”的温暖,让士气大振。

崇祯嚼着难得的糙米饭,对身旁的朱慈烺说:

“看到了吗?在这片新土地上,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但有一点不变——”

他望向南方幽暗的雨林:

“你真心待人,人必真心待你。这是汉家文明能延续五千年的……根本。”

朱慈烺默默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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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十五,僵局终于打破。

不是靠计谋,不是靠援军,而是靠……天气。

一场罕见的春季台风突然转向,直扑新杭州海岸。狂风暴雨持续两日,荷兰舰队被迫撤到外海避风,西班牙营地被淹,损失惨重。

台风过后,联军士气低迷,而望海城守军趁机修补城墙、打捞沉船物资,甚至偷偷出城采摘野菜。

也就在这个时候,北方传来消息——

不是中原的消息,是更近的:高山族终于表态了。

他们送来一百头鹿、三百石粮食,还有酋长亲笔信(由族中汉人俘虏代笔):

“汉家兄弟守城百日,勇毅可敬。高山族愿结盟,共御外侮。若需借道北伐,我族当为向导。”

信末按着血手印,这是土人最高的盟誓。

崇祯将信传给众人时,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南有雨林族,北有高山族,至少陆上威胁解除了大半。

“现在,”他望向海面,“只剩海上的红毛鬼了。”

郑芝龙咧嘴笑:“陛下放心。台风季要来了,荷兰人撑不了多久。最多再耗一个月,他们必退。”

一个月。城内存粮,还能撑十天。

但这十天,有了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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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三,深夜。

崇祯正在批阅奏报(其实只是军情简报),潘云鹤匆匆进来,手中拿着一封皱巴巴的信:

“陛下!是……是从北面来的!八百里加急!”

信使已累瘫在门外,是从霍山逃出来的老兵,身上有七处箭伤。信是血写的,字迹潦草:

“臣张天禄顿首:三月廿八,清军破南京,多铎屠城十日。潞王、福王皆死,钱谦益降而复叛,被清军凌迟。江南……尽陷矣。”

“唯臣率崇明岛残部三百人,携汤若望遗物,乘小船南逃。今至澎湖,闻陛下在新杭州,特来投效。另,臣于海上截获荷兰信鸽,得悉一机密……”

后面字迹被血污模糊,只能勉强辨认:

“郑……森……在台……湾……抗清……乞援……”

郑森?郑成功!

他还活着!而且在台湾抗清!

崇祯的手在颤抖。南京陷落在意料之中,但郑成功还在抵抗……这意味着,海上,还有一面大明的旗帜!

“传郑芝龙!”他嘶声喊道。

当郑芝龙看到信时,这位海上枭雄第一次当众落泪——不是悲伤,是狂喜。

“一官还活着……还活着!”他跪地朝北叩首,“祖宗保佑!郑家……还没绝后!”

这一夜,望海城无人入眠。因为所有人都知道——

海国大明,从此不再孤单。

在遥远的台湾,在波涛汹涌的东海,还有同胞在战斗。

而他们,要活下去,要强大起来。

然后,去汇合。

去光复。

去告诉这个世界:汉家文明,永不屈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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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六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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