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站在红石山密室入口,手中那本“未来之书”沉甸甸的。书页上的简体汉字、三维投影、星舰图纸……这一切与周遭明末的粗粝现实格格不入。他忽然明白自己犯了一个错误——一个致命的叙事错误。
“文渊。”他对着空气说。
光影凝聚的人形再次浮现:“陛下有何吩咐?”
“你之前说的所有话——星舰、虫洞、2250年、格利泽667——都是谎言,对吗?”
密室陷入死寂。连矿洞深处传来的嗡鸣都仿佛停滞了。
良久,文渊的光影波动:“您……察觉了。”
“因为逻辑不通。”崇祯将书扔在石台上,“如果真有能星际航行的技术,为何还要用这么原始的方式记录?如果真有来自未来的意识,为何会选明朝这个节点?如果真能建造星舰,郑和当年为什么不直接造?”
他盯着那团光影:“更重要的是——我来自21世纪,我知道人类直到20世纪才首次进入太空。22光年?聚变引擎?以明朝的冶金、化工、数学水平,根本不可能实现。”
光影剧烈闪烁,仿佛系统在挣扎。最终,它稳定下来,声音变得平实:
“您说得对。‘华夏号’是假的,星际航行是假的,2250年的地球也是假的。”
崇祯闭上眼睛。果然。
“但‘守陵人计划’是真的。”文渊缓缓道,“刘基公确实预见到了明末的浩劫,也确实安排了一条后路。只是那条路,不是飞向星空,而是……”
“而是在海外建一个新大明。”崇祯接过话,“用郑和留下的航海图,用《永乐大典》里的知识,用汤若望带来的西洋技术,在满清够不着的地方,延续华夏文明。”
“是的。”文渊的声音带着某种释然,“刘基公的推算显示,明亡之后,华夏将陷入三百年黑暗。若要保文明不绝,必须在海外建立据点,待中原光复时,携先进技术回归。”
“所以你们编造了一个‘星舰’的谎言?”
“为了凝聚人心。”光影显现出几幅画面——是这些日子将士们谈论“飞天”时的兴奋表情,“当人们相信自己在参与一项前无古人的伟业时,会爆发出惊人的力量。荷兰人?西班牙人?在‘飞向星辰’的梦想面前,这些敌人显得微不足道。”
崇祯理解了。这是政治神话,是动员工具,是……必要的谎言。
“那朱允熥呢?他的后装线膛炮、古怪战术、对红石山的了解……”
“他是真正的建文七世孙,但也是‘守陵人’。”文渊解释道,“靖海军三百年来,一直在搜集、研究、改良各种技术。那些火炮是几代人摸索的成果,所谓的‘未来技术’,其实是吸收西洋火器优点后的创新。”
“那他的人格分裂……”
“装出来的。”光影难得有了情绪波动,“为了让您相信‘穿越者不止一个’的设定。他扮演一个来自未来的工程师,而您……信了。”
崇祯苦笑。自己确实信了。在接连不断的危机中,在发现密室、看到“未来之书”后,他轻易相信了这个宏大的叙事。
因为内心深处,他渴望自己的穿越有更大的意义。
“现在揭穿这一切,不怕我治你的罪?”
“怕。”文渊的光影黯淡,“但更怕您真把全部资源投入到‘星舰’上,忽略了眼前的敌人。荷兰西班牙联军已在百里外,而您还在研究‘聚变反应堆’。”
这话如冷水浇头。崇祯猛然清醒——这几日,他沉迷于解密“星舰”,把军务全丢给了朱慈烺和郑芝龙。若联军此时突袭……
“报——”密室外传来急促脚步声,“陛下!荷兰舰队前锋已至三十里外!郑公请您速回!”
来了。现实的铁拳,从不等人做好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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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望海城军议厅。
气氛与三日前截然不同。那时众人还沉浸在“飞天”的憧憬中,此刻所有人都面色凝重——了望塔确认,联军主力四十二艘战舰,载兵八千,正全速驶来。
“他们学乖了。”郑芝龙指着海图,“不再分散,而是组成密集战列线,侧舷火力全开。我们的快船战术,难起作用。”
“陆上呢?”崇祯问。
沐天波答道:“西班牙陆军三千,已在南面二十里处登陆,正修筑营垒。看架势,是要长期围困。”
围城战。这是最消耗的打法,也是新杭州最怕的——粮草不足,人心易散。
“城内存粮还能支撑多久?”
潘云鹤翻看账册:“省着吃,两个月。若战事激烈……一个月。”
一个月。要么击退联军,要么……饿死。
“星舰计划……”陈永华欲言又止。
“搁置。”崇祯斩钉截铁,“集中所有人力物力,应对眼前之战。火炮工坊全力铸造实心弹,船厂修补战船,粮草统一配给。”
他顿了顿,看向朱允熥:“郡王,你那些‘神异火炮’,能用的还有多少?”
朱允熥——或者说,卸下伪装的朱允熥——此刻眼神清明坚定:“二十五门可用,炮弹充足。但需提醒陛下,这些炮射程虽远,但装填慢,不宜野战。”
“那就装在城墙上。”崇祯看向海图,“郑公,你率船队出港,但不接战,只在外围游弋,牵制敌舰注意力。等他们将火力转向你——”
他手指点向联军阵型中央:“城墙上的火炮集中轰击旗舰。不求击沉,只求打乱指挥。”
“那西班牙陆军……”沐天波问。
“放他们到城下。”崇祯眼中闪过寒光,“用霰弹、用滚木礌石、用万人敌。让他们每前进一步,都付出血的代价。”
这是残酷的消耗战。拼的是意志,是韧性,是看谁先崩溃。
“陛下,”朱慈烺忽然开口,“儿臣愿领一队死士,夜袭敌营。”
“不可!”郑芝龙反对,“太子乃国本,岂可轻涉险地?”
“正因为是国本,才该身先士卒。”朱慈烺挺直脊梁,“父皇说过,海上规矩——主帅站在最前面,弟兄们才肯拼命。”
崇祯看着儿子。十六岁的少年,脸上还有稚气,但眼神已如钢似铁。他知道,这一战将决定海国大明的存亡,也决定儿子的成长。
“准。”他最终道,“带三百人,只烧粮草,不恋战。子时出发,寅时必须回城。”
“儿臣领命!”
会议散去后,崇祯独留朱允熥。
“郡王,密室里的‘真相’,你早知道了?”
朱允熥跪地:“臣欺君,罪该万死。但‘守陵人’历代相传:若后世君主贤明,便以‘星舰’激励;若昏聩,便只献技术,不告实情。”
“你判断朕……贤明?”
“陛下漂洋过海两万里,沿途收纳流民、改良火器、建立新制,更愿接纳我建文遗部……”朱允熥抬头,眼中含泪,“此等胸襟,远超历代守陵人想象。所以臣想,或许……或许真能创造一个奇迹。”
“什么奇迹?”
“让分裂三百年的两脉真正融合,让海国大明不仅存续,还能……有朝一日,光复中原。”
这话说得轻,分量却重。崇祯扶起他:“那就从眼前这一战开始。赢了,我们谈未来;输了,一切成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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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二十,子时。
朱慈烺的三百死士如鬼魅般潜出城门。他们脸上涂着泥浆,只带短刀火折,顺着海岸礁石摸向西班牙军营。
营地防守森严,但沐天波派来的滇兵擅长山地夜行,悄无声息地解决了外围哨兵。粮草堆在营地中央,守兵不多——西班牙人显然没料到,被围困的敌人敢主动出击。
“放火!”朱慈烺低喝。
火折点燃浸油的布团,扔向粮堆。干燥的稻谷瞬间燃烧,火光照亮半个营地。西班牙士兵惊呼着涌来,但死士们不恋战,迅速后撤。
就在即将撤出营地时,一支冷箭射来。
朱慈烺本能侧身,箭矢擦着左臂飞过,划开一道口子。剧痛让他踉跄,两名亲卫急忙架住他。
“殿下中箭了!”
“小伤,快走!”
他们冲出营地,身后是冲天的火光和西班牙人的怒吼。但更大的危机在前方——一队荷兰巡逻骑兵发现了他们!
“上马!追!”荷兰军官举着火枪。
死士们拼命奔跑,但两条腿跑不过四条腿。眼看就要被追上,海岸方向突然传来炮声——是郑芝龙的船队!他们在海上开炮,虽然打不中,但炮声和火光吸引了骑兵注意。
趁这间隙,死士们跳入海中,借着夜色和礁石掩护,艰难游回城墙下。守军放下绳索,将他们一个个拉上去。
朱慈烺被拉上城墙时,左臂伤口深可见骨,血浸透了半边身子。但他咬牙站直,向崇祯复命:
“父皇……粮草……烧了至少三成……”
说完,昏死过去。
崇祯抱住儿子,嘶声吼道:“郎中!快!”
这一夜,望海城无人入睡。城墙上,士兵们看着南面冲天的火光,知道太子拼死换来了喘息之机。而海面上,郑芝龙的船队与荷兰舰队开始交火,炮声如雷,映红半边天。
黎明时分,战报送来:夜袭成功,烧毁西班牙粮草四成;海战惨烈,郑芝龙损失两艘战船,但击沉荷兰一艘、重创两艘;城墙火炮击伤联军旗舰,逼其后退五里。
惨胜。但毕竟胜了。
崇祯站在城头,看着海面上漂浮的船骸和尸体,看着南面西班牙营地的浓烟,看着怀中昏迷的儿子。
“陛下,”潘云鹤低声问,“还要继续‘星舰’计划吗?”
崇祯望向红石山。晨光中,那座山只是一座山,不是什么星舰龙骨。那些“未来技术”,只是古人智慧与西洋知识的融合。
“要。”他最终道,“但不是飞向星空,而是……让海国大明,成为真正的海上强国。造更大的船,铸更利的炮,训更精的兵。待中原有变,我们——”
他顿了顿,声音在海风中传开:
“我们驾着真正的宝船,回故土去。”
这句话,比任何星际航行的梦想都更实在,也更热血。
士兵们沉默片刻,然后爆发出震天的吼声:
“回故土!回故土!”
声音传遍城墙,传遍全城,甚至传到了海上的郑芝龙耳中。这位海上枭雄站在破损的船头,听着那隐隐约约的呐喊,咧嘴笑了:
“这才像话。飞天?不如踏踏实实……把这海,变成咱汉家的澡盆!”
日出东方,照亮血染的海面,照亮燃烧的营地,也照亮城墙上那一面猎猎作响的龙绕海浪旗。
历史没有捷径,文明没有奇迹。
有的,只是一代代人,在绝境中,用血与火踏出的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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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