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霜亲自送了文书到宫里。
关于之前那六个人怎么回事,施灵和谭霜自然心中有数。但昨夜死掉的这三个人,城主并没有吩咐过,九重司那边心里也没底。
左如今看着她呈报上的内容,很快看到了重点:“春闲巷……”
守在一旁的方知义顿了一下,春闲巷,正是左如今最后一天杀人的巷子。
难道左如今真的又背着自己偷偷溜出去杀人了?以她的本事,想要神不知鬼不觉的溜出去并不难,可是总不至于因为没人帮她处理尸体,她就任由尸体横在巷子里被人发现吧?
方知义觉得这并不像左如今的行事风格,但若不是左如今干的,那这事可就更蹊跷了。有人知道她在何处杀了人,并且在她停手之后的第二天,又到了同样的地方继续杀人,手法干脆利落,而且是直接杀了三个。
左如今把手里的文书撂下,问谭霜:“死者身份确定了吗?”
谭霜:“尚未确定,已请地保认尸,并非春闲巷附近的住户,又带了章同玉的手下去辨认,也并不是他们组织的人。但因此事有些巧合,所以特来请城主定夺,是否要张榜认尸?”
谭霜的性子很像方知义,平日寡言少语,公事公办,说起话来也是直来直去,很少迂回辗转。
她最后一句话的意思很明显:我知道城主前几天一直在杀人,所以特地问问,这几个是不是你杀的。
左如今垂眸又把文书扫了一遍,回道:“先不要张榜,把尸体带回九重司检验,若有异样,再来报我。”
此言一出,全似风城最稳重的两个人——方知义和谭霜,同时微微睁大了眼睛,并且默契的偷偷对视了一下。
不让张榜,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真的又是城主杀的?
如果是这样,即便带回去验尸又能验出什么呢?
还是说,城主打算拖到尸体烂了臭了,然后不了了之?
这二人互相对视了一眼,又同时把目光投向左如今。
可惜左如今的面色上什么都看不出来,和平日处理其他公务的样子别无二致,她把文书合上,和旁边的一叠文书放在一起,“去办吧。”
谭霜一顿,还是应下:“是。”
谭霜转头出了门去,方知义却还站在原处,看着左如今。
城主仍是一脸平静,“二姐姐怎么了?”
方知义有话直说:“城主为何不张榜认尸?”
左如今:“之前不是说好了,按兵不动。”
她说着,低头又拿过一份文书继续翻阅,看了几行,对方知义道:“劳烦二姐姐,请护城军薛原进宫一趟。”
她一脸认真的看着那份文书,嘴里还小声嘀咕:“薛原这个城防是怎么做的,大哥教他的东西都忘到脑后去了……”
短短几句话,这位城主已经开始忙着其他公务了,刚才谭霜送来的消息,完全翻了篇儿。
书房里安安静静,只剩下左如今翻动文书的声音。
这寂静就是方知义想要的答案:别问了,城主什么都不会说的。
方知义便没再多问,出门吩咐人去请薛原,等安排好一切,回头正遇上方循礼。
方循礼看着她,“眼瞧着都开春了,你这脸色怎么还跟冰块似的,就不能笑一笑?”
方知义的冰面上飞出两个白眼。
方循礼素来细心,觉得不对,“你是不是遇上啥事了?”
方知义也的确需要找个人商量一下,用余光左右瞄了一下,然后才压低声音,“城主最近给我的感觉,很不对劲。”
听到是跟左如今有关的事,方循礼的脸色也认真起来,二人一对眼神,快步寻了个僻静的角落,方循礼这才开口:“她不会还在每天出去杀人吧?我总共就写了六个人,顾先生都走了七天了……”
“那六个人已经杀完了,但昨晚,又死了三个……眼下身份不明。”
方循礼:“你怀疑还是城主干的?”
方知义顿了顿,“我不确定,我更担心的是,如果不是城主做的,那又会是谁?以我和城主的功夫,竟有人能跟踪我们俩而丝毫不被察觉,这太可怕了。”
方循礼的眉头也皱起来,“是啊,你们俩在似风城根本没有对手,若是有人能悄无声息的跟踪你们,还能模仿城主的刀法连杀三人,那这个人会不会根本不是凡人,而是……”
“你说蚀月族?”方知义直截了当的说出了他的猜测。
方循礼无声点了个头。
方知义:“但奇怪的是,以城主的头脑,她不可能没想到这一层,可她好像一点都不担心。你说,这会不会又是她下的套?”
方循礼想了想,“可是这样的圈套,好像不太像城主的行事风格。更何况,连章同玉都死了,城主不过是杀几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喽啰,连鱼饵都不算,蚀月族又怎么可能咬钩呢?”
方知义:“说来说去,怎么横竖都不对了?”
方循礼也觉得这事儿有点怪,“谭霜什么反应?”
方知义简单把书房里的过程讲给他听,“我没在九重司当过差,但你们几个都待过,或许有些细节是我发现不了的。”
“我现在也见不到尸体啊……”方循礼有点犯愁,“文书的内容你知道吗?三名死者的致命伤可有什么特别之处?”
方知义摇头,“眼下尚未验尸,外伤只有我方才对你说的那些,都是一刀致命。”
两人在角落的阴影里同时沉默了一会儿,角落之外,目光所及之处,依然是带着微寒的早春的阳光,没什么风,一切看似平静,但似乎又有什么东西在暗暗涌动。
还是方循礼主动开了口:“我有些不放心,我想回九重司看看尸体。”
“也好,快去快回,别被城主发现。”
“我知道,”方循礼点头,“城主那边,她既然说了按兵不动,我们就先按她说的做。”
他说完,苦笑了一下,“以前,城主是主心骨,无论什么事都是她定夺,我和小五去做就好了,这怎么兜兜转转,我们倒开始瞒着她做事了?你说,我们跟城主是不是生疏了?”
他似有感慨,“其实我一直没机会说,这段日子,我总觉得城主和以前不太一样了……不过这也难怪,坐上那个位置的人,都会变的。”
方知义听着他的话。她从前在左蹊的身边的几年,也是眼睁睁的看着那个人愈发的多疑,狠辣,慢慢与其他人越走越远……
方知义脑海里浮现出左蹊那张老脸,突然心里一个激灵,回过神来。
莫名其妙的,有什么声音在告诉她:左如今不会的,她是泥土里长出来的孩子,是和你一起读书习武,你眼看着一点点长大的师妹,是刀山火海中拼杀出来、立志要造福百姓的人,左如今那样的人,绝不可能变成左蹊那样。
方知义重新定了定神,“或许是我们想多了,或许另有隐情,没有结果之前,不要胡思乱想。”
她几乎没花什么功夫就轻而易举的战胜了方才的纠结,再一次看得方循礼目瞪口呆,“你真是个神人,你就从来不会担心吗?”
“我信她就是信她,倘若有一天她辜负我的信任,大不了割袍断义,或是针锋相对,又能如何?但现在,我还愿意信她。”
她语气笃定,说话的时候下意识微微点了个头,像是在肯定自己的答案。
方循礼突然发现,所谓选择和信任,或许与事情本身无关,有时候,只是看你有没有勇气去接受自己所做的选择。
无论对错,义无反顾。
他正感慨着想说点什么,冷不防方知义又给了他一脚,“都是你,成天纠结来纠结去,差点把我都带歪了。”
方循礼:“姐,我错了,我去验尸行了吧?”
他这个“姐”字在方知义面前就像是个保命符,平时轻易不拿出来,关键时刻叫一声倒真有大用。
果然,方知义没再继续呛白他,“快去快回,验仔细点。”
“放心。”
方循礼在九重司待的时间已经比左如今还长了,一切熟门熟路。
护卫们见了他也并不阻拦,他使了个眼色,让他们别说见到过自己,然后就直奔验尸房。
施灵和谭霜竟都在验尸房内,见他来了,施灵问:“城主放你回来了?那我这个代司使是不是可以……”
方循礼:“你想得美,代着吧。”
他又多瞧了她一眼,“身体恢复得不错,适合干这个苦差事,正好我落得清闲。”
施灵的伤势的确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先前连顾带她去见左如今时,给她输了一缕灵气吊着精神,就是这一缕灵气,让她的伤口恢复的比从前快得多,骨骼也似乎更健壮了。施灵庆幸之余也在暗中感慨:隐雪崖的仙君果然是名不虚传,怪不得能解了全城百姓的疫毒呢。
施司使对方循礼笑笑,“你既然愿意躲清闲,怎么又跑回来了?”
方循礼指了指齐刷刷躺成一排的三具男尸,“当然是为了这仨,验完了吗?”
施灵点头,“都验完了,这三个人本身没有任何异样,都是一刀切断喉咙,干脆利落,身上连一点擦伤都没有。”
聊起正事,方循礼方才轻松的神色也恢复了严肃,绕到其中一具尸体前,低头查看那人的刀口。
他感觉到有一丝不对劲儿。
施灵正好继续往下说:“只是这刀口,好像有点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