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云悄悄把那片碎瓦收进袖子里，指尖还留着刚才摸到的倒写“七”字刻痕的触感，有点凉，又有点刺。白璃走在他旁边，脚步轻轻的，像怕踩碎了地上的影子。两人一路沉默，直到穿过东苑最后一道月洞门，才停下。
“东陵七卫的暗语……不该出现在青玄门。”白璃压低声音，“除非有人冒充，或者……他们早就混进来了。”
姜云摇摇头：“不是冒充。那刻痕的深浅、角度，和我在藏书阁残卷上见过的一模一样。能用这个标记的人，只有当年守过东陵古道的七人之一。”
“可你说过，现在只剩三个了。”白璃皱眉，“屋顶那人，到底是谁在替谁传话？”
姜云没回答。他低头看着手中药包上的系绳——是司药殿发的那种统一麻绳，但打的是外门弟子才用的死扣。这不对劲。就像昨晚那个巡逻弟子一口咬定北廊灯火通明一样，太笃定了，反而让人起疑。
第二天一早，他们开始试探。
第一个找的是陈岩，曾经在镇魔渊外和他们并肩作战过的外门弟子。这人一向直来直去，从不拐弯抹角。姜云装作闲聊，随口问：“前夜路过北廊，灯突然灭了一阵，你巡夜时遇过这种情况吗？”
陈岩正在擦剑，手猛地一顿，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子时三刻我刚换岗，整条回廊亮得跟白昼一样。”
姜云不动声色：“可我记得那天风挺大，灵脉供能容易不稳，灯闪几下也正常吧？”
“不可能。”陈岩语气忽然变硬，“掌门亲自设的长明阵，哪会无缘无故断？你们是不是记错了？”
白璃接过话：“我们两个都看见了，还特意数了时间，正好三刻。”
陈岩站起身，把剑插回鞘里：“你们刚从渊底回来，精神紧张些也正常，别自己吓自己。”说完转身就走，连个招呼都没打。
姜云望着他的背影，眉头越皱越紧。
下午，他们去了药堂。白璃借口领补气丹，顺手翻了近五日的药材登记簿。果然，陈岩的名字下面清楚写着：“安神香一支，静心丸六粒”，领取时间正是他们提起北廊断灯的前一天。
“这类药，普通弟子一个月只能领一次。”白璃合上册子，声音压得很低，“他领了三次。”
姜云冷笑：“看来不是记错，是被人提前打了预防针。”
第三天，他们找了负责夜间巡查记录的执事弟子赵松。按理说，他最清楚北廊的情况。见面后姜云没提灯光的事，只问最近有没有异常走动。
赵松一开始支支吾吾，后来干脆掏出一本巡更日志摊开：“你自己看，每晚都有签到，灯火如常，没人擅离。”
姜云接过一看，纸面微潮，墨迹泛着新光。他故意说：“听说东陵旧制里，巡更要拿朱砂点卯，这样鬼魅不敢靠近。”
赵松眼神一闪，随即勉强笑了笑：“那都是老黄历了，现在谁还信这个。”
姜云点头，把日志递回去，临走前用袖角轻轻蹭过纸页边缘。贴在胸口的青玉吊坠微微发烫——那是它感应到谎言时的反应。
“假的。”回小院的路上，他只说了两个字。
白璃却轻声问：“你觉得他是被逼的，还是自愿的？”
“都不重要。”姜云握紧拳头，“重要的是，有人在系统性地抹掉真相。”
接下来两天，他们换了不同方式接触了七八名弟子，有内门的，也有杂役房的。结果都一样：要么坚决否认见过任何异常，要么一听到“桃纹”“北廊”“子时”这些词就脸色发白，拔腿就走。有个小姑娘甚至直接跪下来求他们别再问了，说“再问下去会死人的”。
最奇怪的一次，是在藏书阁后巷遇见一个扫地的老仆。姜云随口问了一句：“您夜里可曾见北廊灯灭？”老人猛地扔了扫帚，捂住耳朵往后退，嘴里不停念叨“看不见听不着，我不晓得”，转身就跑，连鞋掉了都没回头捡。
当晚，两人坐在小院石凳上，面前铺着一张草纸，上面密密麻麻列着所有线索。
“三个人领过安神类药物。”白璃用炭条划掉一行，“四个否认灯光异常，但其中两个眼神躲闪；两个听见‘桃纹’就失控；还有一个烧了日志。”
姜云盯着那张纸，忽然开口：“你还记得第一次见铜镜碎片时，它为什么会发热吗？”
“因为靠近对的人。”白璃抬眼看他。
“那现在呢？”姜云摸出青玉，“它一直在微微发烫。不是因为危险，是因为谎言太多。这片土地上，真相比妖兽更让人害怕。”
白璃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下：“你说，要是我们明天去大殿前敲钟，大声说‘北廊子时三刻断过灯’，会怎么样？”
“一半人装听不见，一半人跳出来骂我们造谣。”姜云也笑了，“然后执法堂派人来查我们是不是精神失常。”
“说不定还会给我们配两瓶安神香。”白璃眨眨眼，“加量不加价。”
笑声散在风里很久，夜风吹过屋檐，吹动檐角挂着的一串干草铃铛，叮叮当当响了几声，像是某种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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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云忽然起身，走到院墙边，蹲下身子仔细看一块地砖。砖缝里有一点灰白色的粉末，还没完全被风吹散。
“驱邪粉。”他捻起一点闻了闻，“但不是我们用的那种。”
“有人来过。”白璃走到他身后，“而且故意留下痕迹。”
“不是警告。”姜云摇头，“是引导。”
他站起身，望向北廊方向。那里一片漆黑，连守夜的灯笼都没点。
“他们不怕我们知道真相。”他说，“他们怕我们找不到人相信。”
白璃轻轻握住他的手腕：“所以接下来怎么办？继续问？还是等？”
姜云看着她，忽然把青玉塞进她手里：“你还记得上次在集市，我们怎么甩掉影煞的吗？”
“扔破碗，撒草药，撞竹篮。”白璃一笑，“闹出动静，趁乱走人。”
“这次不一样。”姜云低声说，“我们要做的是——让所有人都听见动静，但不知道是谁弄的。”
他弯腰从墙角拾起半截炭笔，在草纸上快速画了几条线，又圈出三个名字。
白璃凑近一看，是三个最近行为反常的弟子。
“你要栽赃？”她挑眉。
“不。”姜云嘴角微扬，“我要让他们自己跳出来承认——他们被人控制了。”
夜更深了。远处传来一声乌鸦叫，短促而突兀。
姜云吹灭桌上的油灯，屋里顿时陷入黑暗。窗外，一片树叶缓缓飘落，卡在窗棂缝隙间，挡住了最后一点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