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云的手指还沾着炭笔的灰,掌心有点发麻。油灯忽然灭了,屋里一下子黑得吓人,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他刚想站起来,袖子里那块青玉突然轻轻震了一下——不是平时预警那种急促抖动,而是一下、一下、又一下,像是有人在轻轻敲他的手腕。
白璃几乎是立刻侧过身,声音压得极低:“院角……有东西在聚气。”
话音刚落,墙根最暗的地方就开始变了。草没动,风也没起,可一道人影就这么凭空出现了。黑袍宽大,兜帽压得很低,双手垂在身侧,连靴子都没扬起一粒尘土。
“我不是影煞。”那人开口,嗓音沙哑得像磨石,“也不是你们名单上的那一个。”
姜云没动,但掌心已经悄悄蓄了力,只要对方再靠近一步,地下的藤蔓就会猛地窜出来缠住他的脚。白璃往后退了半步,背贴上柱子,右手悄悄滑向腰后——那里藏着她最后一根银针,针尾刻着一个小小的“璃”字。
“北廊的灯,确实在子时三刻熄过。”那人继续说,“不是坏了,是被人动手脚断了脉络。你们查不到记录,因为原始日志烧了三次,灰烬混进药渣,倒进了后山的粪池。”
姜云眉头一跳。这个细节,他们从没对外提过。
“证明。”他只说了两个字。
黑袍人缓缓抬起右手,摘下手套。月光残影照在他小臂内侧,一道焦褐色的符印盘在那里,形状像老树盘根,边缘还有细碎裂纹。姜云瞳孔猛地一缩——那是东陵七卫通过试炼后才能烙下的守陵印,活人无法伪造,死后三年都不会消失。
“我叫陆沉。”他说,“三年前被逐出师门,罪名是勾结外敌。可真正通敌的人,现在每晚子时都会穿过北廊,往执事房送一份名单。”
白璃冷笑:“那你为什么不自己揭发?”
“因为我一露面,就会死。”陆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们在我身上种了追踪咒,只要靠近山门三百步,护山大阵就会把我当成入侵者绞杀。除非……有人愿意让我借个‘身份’进去。”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铜牌碎片,边缘参差不齐,上面半个倒写的“七”字,竟然和姜云袖中瓦片上的刻痕完美拼合。
“这块令牌,是我被扔下断崖前,从那个‘巡夜人’腰带上撕下来的。当时他正要把一批安神香运进藏书阁密室,那种香里掺了迷心粉,能让人对谎言上瘾。”
姜云盯着那碎片,忽然问:“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因为你们还在查。”陆沉声音轻了下来,“别人都闭嘴了,只有你们还在问——灯到底有没有灭。这就够了。”
白璃眯起眼:“你说你知道谁在改记录、谁在发药、还有青玉为什么会对谎言发烫——三个答案,换我们帮你重回大殿当众洗清冤屈?”
“对。”
“凭什么信你?”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扯开左袖。肩头一道旧伤暴露在微光下,皮肉扭曲如蛛网,泛着诡异的紫黑色。他轻轻抚过那道伤,语气平静:“这是噬魂咒留下的。血魂老祖的手下抓了我七天,每天逼我喝一碗混着魂屑的汤,想让我认他为主。我没答应,他们就把咒种进我骨头里。后来我咬断舌头装死,被人当成尸体丢下了山。”
他抬头,兜帽下的目光锐利如刀:“你们见过被控制的人吧?眼神空洞,话不多,但特别‘听话’。那些领安神香的弟子,是不是也都这样?”
姜云没说话,但掌心的藤蔓悄悄松了一寸。
“我知道你们不信。”陆沉重新拉上袖子,“但你们手里那张草纸,迟早会被收走。下一个烧日纸的人,可能就是给你们递炭笔的那个。”
风掠过屋檐,檐下的干草铃铛轻轻响了一声。
“明日子时,还是这里。”他后退一步,身影开始模糊,“我要看到你们的决定。如果没人来,我就当你们也选择了闭嘴。”
一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石桌上,叶面朝上,一行暗红小字写着一个名字:陈岩。
姜云没动。白璃也没动。
过了好久,白璃低声问:“他怎么知道我们在查陈岩?”
姜云终于抬手,把那片枯叶小心夹进袖中。青玉吊坠还在轻轻震动,频率变了,不再是警告,倒像是在回应什么。
“他提到了粪池。”姜云忽然说。
“什么?”
“我们昨天翻过的药材登记簿,最后一批安神香的处理记录写着‘焚毁’。可司药殿的焚烧炉三天前就坏了,所有废料都临时堆在后山沤肥。”
白璃一愣:“所以他知道真实去向,说明他最近来过,或者……有人告诉他。”
姜云点头:“而且他知道青玉对谎言有反应。这不是常识,连掌门都没说过。”
“可他要是真被追杀,怎么还能掌握这么多内部消息?”白璃皱眉,“除非……通风报信的人就在门中。”
两人同时沉默。
远处传来一声乌鸦叫,短促,不像寻常夜啼。
姜云忽然想起什么:“你说他提到‘借身份’?”
“嗯。”
“青玄门能让别人借用身份的,只有两种办法——替身符,或者……血脉共鸣。”
白璃猛地抬头:“你是说……他和某个弟子有亲缘关系?”
姜云没回答。他摸出袖中的瓦片,对着枯叶比了比。倒写“七”字的刻痕走向,竟和叶上血字的笔锋完全一致。
就像同一把刀刻出来的。
白璃伸手碰了碰叶面,指尖沾了点湿。“是新写的,血还没干。”
“他故意留下的。”姜云低声道,“不是证据,是测试。他在看我们会不会为这个名字冒险。”
院外风声渐紧,吹得草铃叮叮当当乱响。一片树叶卡进窗缝,挡住了最后一点光。
姜云把枯叶放进怀里,贴近心口的位置。那里,青玉仍在微微跳动,像一颗不肯停下的心跳。
白璃盯着门口那道消失的影子,忽然说:“如果陈岩真是内奸,我们去找他,等于直接撞进陷阱。”
“可如果不找,”姜云看着她,“就等于告诉所有人——我们也怕了。”
他们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
屋外,一片新的落叶飘了下来,轻轻盖在石桌原有的那片枯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