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云的脚刚踏上对岸,枯藤在袖中轻轻一颤,像是回应着什么。他没吭声,只把白璃的手握得更紧了些。三名黑袍人依旧走在前方,步伐一致,九步一停,仿佛踩着某种看不见的节拍。
白璃抿了抿嘴,忽然放慢脚步,落在姜云耳边低声道:“他们走路像练过阵法。”
“嗯。”姜云点头,“不是普通弟子能有的节奏。”
两人交换了个眼神,都没再说话。信任这种事,不能靠一块旧布片和一句口令就全盘托出。尤其是当那块木牌上的裂缝,连烧焦的纹路都严丝合缝地对上了——这已经不是巧合,而是有人刻意留下的信标。
行至半山腰,林木渐密,雾气被风吹散了些,露出一道蜿蜒石径。领头黑袍人终于停下,转身时帽檐仍压得很低。
“前方有处歇脚地。”他说,“可饮泉水,补灵力。”
姜云扫了一眼四周。树根盘结,地面平整,确是休整的好地方。但他没急着坐下,反而往前走了两步,靠近那领头人。
“你说掌门等了三天?”他问。
“是。”
“那他可提过‘东陵旧誓’?”
空气静了一瞬。黑袍人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动,声音低沉却清晰:“誓守灵根,不负春晖。”
姜云心头一震。
这句话,是他第一次觉醒后,青玄门秘典中浮现的文字。当时只有他一人在场,连掌门都未亲见。若非真正传承者,绝不可能知晓。
他缓缓松了口气,肩头卸下几分戒备。
白璃却没放松。她慢慢蹲下,假装揉腿,实则借机观察三人站位。左、右、后三方各立一人,呈三角之势,将他们围在中间——但方向始终朝外,像是防备外界,而非控制他们。
“你们穿黑袍避耳目?”她突然开口,语气带点调侃,“那要是碰上自己人,怎么认?”
黑袍人从怀中取出一枚竹符,青纹刻得极细,边缘有些磨损。他指尖轻敲地面,一声极短的铃音自远处飘来,清越如风。
姜云闭眼感应——那是招魂铃的余韵,确实与掌门随身之物气息相同。
“原来真能共鸣。”他低声说。
“自然。”黑袍人收起竹符,“巡山弟子每两个时辰会查验一次接引路线,若有异动,立刻传讯。”
白璃站起身,拍拍裙角灰尘:“所以你们一路走来,其实早有人盯着?”
“不是盯着我们。”那人答,“是护着这条路。”
姜云抬头看天。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透出一线微光。腕上的枯藤又动了一下,这次不止是颤,而是从内部渗出一点绿意,像冬尽春来的第一抹生机。
他正想说话,忽觉脚下震动微变——不再是规律的地脉呼吸,而是一种急促的、交错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逼近。
林间鸟雀骤然惊飞。
黑袍人猛地抬手:“噤声!”
三人瞬间并肩而立,袖中甩出数张青光符纸,在空中交织成网,落地化作一圈淡绿色屏障。几乎同时,数十道黑影从树梢跃下,地面裂开,又有身影破土而出,手中寒刃直指咽喉。
影煞到了。
为首者身形瘦长,左脸覆着烧伤疤痕,右手转着一柄匕首,刀尖滴着紫黑色液体。
“好一对亡命鸳鸯。”他冷笑,“主子说了,活捉姜云,白璃……死活不论。”
姜云一把将白璃拉到身后,掌心贴住青玉吊坠。温润的触感传来,体内残存的木系灵力开始涌动。
“你们护不住他们。”影煞首领目光扫过黑袍人,“三个冒牌货,也敢装青玄门影卫?”
“冒牌?”领头黑袍人忽然笑了,声音冷了下来,“你可记得三年前雪岭之战,是谁割了你耳朵,扔进狼窝?”
影煞首领瞳孔一缩。
那一战,他丢了左耳,也丢了半条命。救他的人从未露脸,只留下一道青光掠空,和一句“东陵不灭”。
“不可能!”他怒吼,“那三人早已战死!”
“死了?”黑袍人缓缓摘下帽子。
一张年轻却布满旧伤的脸露了出来,右眉断裂,唇边有道刀疤。他看向姜云,声音竟有些发哑:“少主,让您受惊了。”
姜云浑身一震。
“少主”——这个称呼,已在青玄门断绝百年。当年青帝尚在时,亲信才敢如此称呼继承者。掌门从未用过,也不敢用。
可眼前这人,不仅用了,还说得如此自然,仿佛早已习惯。
其余两名黑袍人也摘下了帽子。一男一女,皆是二十出头模样,脸上都有战斗留下的痕迹。女子左手缺了两根手指,此刻正g微微颤抖。
“我们是东陵七卫最后三人。”她低声说,“奉掌门密令,守这条归途。”
姜云喉咙发紧。他知道东陵七卫——百年前为护青帝血脉战至最后一人,传说已全部陨落。没想到,竟还有人在暗处活着,等了这么多年。
“你们……一直跟着我们?”
“从镇魔渊崩塌那一刻起。”男子说,“我们循地脉追踪,找到焦木牌,确认你们还活着,便设下接引线。昨夜你们入村,我们就藏在屋檐上。”
白璃怔住了:“那……那些麻衣斗笠人?”
“是我们引开的。”女子道,“影煞在集市布了眼线,我们只能假扮追兵,制造混乱,让你们有机会脱身。”
姜云忽然明白过来——为何那群人追得那么“规矩”,为何总在关键时刻露出破绽。原来根本不是敌人,而是护送者。
“所以你们穿黑袍,不只是为了避耳目。”他说。
“更是为了藏身份。”男子点头,“一旦暴露,血魂老祖立刻会派大军围剿。我们必须活着,把你们带回山门。”
话音未落,影煞首领暴起!
双刃交叉劈下,直取姜云颈项。黑袍男子横身挡上,手中符纸炸开,青光如刃,逼退对方。女子 anwhile 抬手打出三枚银针,尽数钉入偷袭者的肩胛,将其击退。
“走!”领头人喝道,“我们断后,你们往前冲!”
姜云却站着没动。他低头看着手腕上的枯藤——那点绿芽已破皮而出,嫩叶舒展,竟在吸收空气中稀薄的木灵之力。
“我不走了。”他说。
白璃愣住:“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走了。”他抬起头,眼神坚定,“他们等了这么久,流了这么多血,不是为了让我再逃一次。”
他将青玉按在胸口,灵力自丹田涌出,顺着经脉奔腾而下。枯藤在他手中迅速生长,缠绕手臂,化作一根长鞭。
“这一战,该有个了断。”
影煞首领狞笑:“就凭你?重伤未愈,灵力残缺,连站都站不稳!”
姜云没理他。只是将枯藤高高扬起,指向天空。
“你说错了。”他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不是一个人在打。”
话音落下,枯藤顶端的嫩叶忽然绽放出一抹翠光,如同初春破土的第一株新芽。紧接着,大地深处传来一声低鸣,像是某种沉睡之物,正在苏醒。
黑袍三人背靠背立于前方,手中符纸燃烧,青焰腾起。白璃悄悄摸出袖中银针,指尖凝聚最后一丝火灵。
影煞刺客步步逼近,刀锋映着天光。
姜云深吸一口气,枯藤挥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