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兰云区政府大礼堂。
清晨的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洒进礼堂，却驱散不了空气中弥漫的紧张和期待。
人声鼎沸，嘈杂的声音如同潮水般涌动，将整个空间填满。
礼堂被临时改造成了听证会现场，前所未有的阵仗让整个区政府的工作人员都跑出来看热闹，走廊里，大厅中，随处可见窃窃私语的人群。
市电视台的转播车早就停在了政府大院门口，高耸的天线直指天空，各种印着媒体logo的长枪短炮在会场里四处寻找着最佳机位，记者们穿梭其中，忙碌地调试设备，捕捉每一个可能的画面。
主席台的背景板上，一行红色大字十分醒目——“兰云区红星老厂区拆迁工作公开听证会”，在灯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刺眼。
网络直播间的链接，已经在青阳市各大本地论坛和公众号上传播开来，如同野火燎原。
直播间还没开播，人气就已经突破了十万，弹幕刷得飞快，几乎要将屏幕淹没。
【前排出售瓜子花生矿泉水！小板凳！小零食！围观区长上任第一把火怎么烧！】
【烧？我看不像。这架势，倒像是自焚。】
【哭？我觉得他会当场血压飙升，然后被气得送进医院。】
【坐等秦区长表演“我太难了！”】
【魏书记这招真高啊，借刀杀人，秦区长这回算是撞枪口上了，自投罗网。】
秦峰从后台走进会场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他身着一套深色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步伐沉稳，每一步都踏得坚定有力。
他的出现，让原本嘈杂的会场瞬间安静了几分，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他一眼就锁定了前排最中间的几张桌子。
那里坐着一群人，表情各异，但都透着一股不好惹的气息。
他们的坐姿，他们的眼神，他们的肢体语言，都在无声地宣告着他们的“与众不同”。
为首一个满脸横肉的光头，脖子上挂着一条能拴狗的金链子，在灯光下闪烁着刺眼的光芒。
他正翘着二郎腿，姿态嚣张，旁若无人地拿牙签剔着牙缝，嘴里还发出“啧啧”的声音。
秦峰脑中的卷宗自动浮现出他的信息：刘二麻子，钱兵手下的头号打手，负责组织这次的“群众演员”。
卷宗里还记录着他几年前因为寻衅滋事被拘留的案底。
他旁边那个穿着花布衫，眼角画着浓重眼线的中年女人，此刻正拿着个小手绢，对着旁边的人比比划划，似乎在传授哭戏的技巧。
她的声音虽然压低了，但那股尖利的气息还是隐约可闻。
这应该就是“王寡妇”了，卷宗里显示她曾多次在公共场合以撒泼打滚的方式达到个人目的。
再旁边，一个头发稀疏，面色蜡黄的中年男人，拄着一根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拐杖，正时不时地用拐杖尖敲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就是“赵瘸子”，卷宗里记录着他曾多次利用身体残疾博取同情，并以此要挟他人。他的拐杖就放在手边，跃跃欲试，仿佛随时准备投入“战斗”。
秦导演峰，对他请来的这帮“特型演员”很满意。
够专业，够敬业，演技在线。
他甚至能看到“李大嗓”正坐在角落里，不断地清着嗓子，似乎在为即将到来的“表演”做最后的准备。
就在这时，会场入口处传来一阵更大的骚动。
区委书记魏建雄，在一众区委领导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他身着一套笔挺的中山装，头发梳理得油光锃亮，满面春风，脸上挂着一种上位者特有的自信笑容。
他不断地和相熟的记者点头致意，偶尔还会停下来，握一下记者的手，说几句场面话，派头十足，仿佛他才是今天的主角。
魏建雄走到秦峰身边，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量大得有些过分，像是在宣示着某种主权。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周围的麦克风收进去，清晰地传达到会场的每一个角落。
“小秦啊，不要有压力。今天我们就是要开一个公开、透明、倾听群众声音的会。有什么问题，我们大家一起解决。大胆地说，放手地干！”魏建雄的脸上带着一副长辈对晚辈的“关爱”表情，眼神里却闪烁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戏谑。
秦峰立刻露出一副“感激涕零”的表情，微微躬身，姿态谦卑而恭敬。
“谢谢书记的鼓励和支持！我一定不会辜负您的期望，坚决完成好这次听证会！”秦峰的声音洪亮而坚定，充满了初出茅庐的热血和对领导的无限忠诚。
两人的互动，被镜头忠实地记录下来，并实时传输到直播间。直播间的弹幕又是一阵滚动，充满了各种解读和吐槽。
【影帝啊！这话说得真漂亮！魏书记不愧是老狐狸，甩锅都甩得这么艺术。】
【魏书记好有魄力，爱了爱了。这才是领导的风范，支持秦区长放手去干。】
，！
【楼上的别傻了，这是典型的甩锅前奏，翻译一下就是：锅都给你了，你自己背好，出了事别指望我捞你。】
【秦区长这表情，是真傻还是装傻啊？我有点看不懂了。】
魏建雄在第一排的领导席坐下，对着秦峰做了一个“加油”的手势，那表情，像是在看一个即将走上斗兽场的角斗士，眼神里充满了期待和一丝残忍。
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看到秦峰被“撕碎”的场面了。
上午九点整，听证会正式开始。
主持人是一位经验丰富的主持人，他用一套标准的开场白，简单介绍了会议的背景和议程。
随后，魏建雄作为上级领导，发表了开场白。
他的讲话稿写得冠冕堂皇，充满了“以人民为中心”、“解决历史遗留问题”、“保障民生福祉”等高大上的词汇，听起来正气凛然，滴水不漏。
秦峰在台下听着，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他知道魏建雄的讲话稿里，每一个字都经过了仔细斟酌，既能彰显他的“领导艺术”，又能巧妙地将责任推给即将发言的秦峰。
【魏书记讲话精神总结：第一，红星厂区拆迁项目很重要，必须搞。第二，这个项目很难搞，都是历史遗留问题，责任不在我。第三，秦区长主动请缨，精神可嘉，大家要支持他（把锅甩给他）。第四，出了事，他负责，与我无关。完毕。】
魏建雄讲了足足十五分钟，终于在热烈的掌声中结束了他的“重要指示”。
他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然后看向主持人，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主持人会意，高声宣布：“下面，有请我们兰云区的区长，本次拆迁工作领导小组组长，秦峰同志，为大家介绍具体方案！”
全场的灯光和镜头，瞬间全部聚焦在秦峰身上。
所有的目光，所有的期待，所有的恶意，所有的看热闹，都汇聚成一道道无形的射线，射向主席台上的秦峰。
秦峰整理了一下西装，迈着沉稳的步伐走上主席台。
他能感觉到，无数道视线落在他身上，有好奇，有同情，有幸灾乐祸，还有魏建雄那毫不掩饰的戏谑。
他走到麦克风前，调整了一下高度，双手扶住麦克风架。
台下，刘二麻子已经把牙签吐掉，对着手下使了个颜色，眼神里充满了凶光。
王寡妇的手绢已经捏紧了，随时准备开始她的“表演”。
赵瘸子的手，也握住了他的拐杖，关节微微发白，跃跃欲试。
群魔，即将乱舞。
秦峰环视全场，眼神平静而深邃。他看了看魏建雄，又看了看前排的“钉子户”，最后将视线投向了摄像头。
然后，他开口了。
“各位来宾，各位媒体朋友，各位红星厂区的父老乡亲们”
他的声音刚落。
“砰！”
一声巨响。
刘二麻子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那力道，震得桌子上的水杯都跳了起来。
他猛地站了起来，指着秦峰的鼻子就开骂，声音粗鲁而洪亮，带着一股子街头混混的嚣张。
“少他娘的跟我们来这套虚的！”他这一嗓子，如同点燃了火药桶，瞬间引爆了会场。
“王寡妇”立刻开始干嚎，声音尖利刺耳，仿佛要刺穿耳膜：“没法活啦！当官的要逼死我们老百姓啦！还有没有天理了！”她的身体开始颤抖，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赵瘸子”的拐杖“咚咚咚”地敲着地面，节奏感十足，配合着他的抽搐，制造出一种极度悲惨的氛围。
“不给个说法，今天谁也别想走！”
“对！不给钱，我们死都不搬！一分钱都不能少！”
整个会场，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最前排的“钉子户”们，一个个站起来，声嘶力竭地喊着口号，有的甚至开始推搡周围的安保人员。
一个声音在混乱中脱颖而出，带着无比的贪婪和嚣张，如同一个魔咒，回荡在礼堂里。
“别废话！一口价！一千万！每户一千万！少一分钱，我们就从这楼上跳下去！谁也别想活！”
场面，彻底失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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