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蓝”约定的第二次联络窗口,在远征军登陆遇袭后第二十三个小时,准时开启。
地点,是通过破解第一次信号中隐藏的坐标参数,结合“雅典娜”对“伊甸”外围结构的最新推测,计算出的一个相对“安全”点——位于第三科研环带β区边缘,一处废弃的低温样本输送管道外部检修阀门外。这里靠近“深蓝”声称的生命维持系统副控中心,理论上监控密度较低,且管道结构能提供一定的物理遮蔽和信号屏蔽。
时间,是“伊甸”内部能源系统进行每日一次区域性波动调节的三分钟窗口期。根据“深蓝”提供的、经过沈墨言团队反复核验存在合理性的内部维护日志摘要,这期间部分非核心传感器的灵敏度会暂时下降。
环境,则是格陵兰冰原永夜般的昏暗与刺骨严寒。远征军主力在韩峥指挥下,于五公里外一处冰裂谷中建立临时隐蔽据点,并派出多支佯动小队,在相反方向制造轻微电子扰动,吸引可能存在的监控注意力。
执行接头任务的,是萧逸亲自带领的一支七人精锐小组,包括两名最顶尖的电子战专家和林小雨。云澈坐镇临时据点,通过加密中继保持联系,他的魂力感应是识别陷阱的另一重保障。所有参与人员,灵枢系统切换至最高隐匿模式,光学迷彩与冰原背景完美融合,热能信号被压制到接近环境水平。
他们像一群无声的幽灵,在嶙峋的冰岩和深深的雪沟中潜行,避开空中偶尔无声掠过的、如同巨大蜻蜓般的巡逻无人机。距离目标点还有一公里时,萧逸打出停止手势。小组分散隐蔽,两名电子战专家迅速架设便携式干扰阵列,不是要阻断信号,而是营造一个符合“设备故障”特征的微弱电磁雾霾,进一步降低被探测的风险。
林小雨蹲在萧逸身边,快速检查着手中一个经过特殊改装的信号收发器。它被设置为只接收“深蓝”上次使用的、那种带有古老扰码特征的加密信号,并准备发送一份经过精心设计的“证明”——一份伪造的、关于“伊甸”外围某气象监测阵列在特定时间点出现“异常能源反馈”的数据包,数据经过处理,看起来像是某种高技术渗透尝试留下的、难以定性的痕迹。
时间一秒一秒逼近。
“窗口开启。开始呼叫。”萧逸低声道。
林小雨启动设备。特定的加密握手请求,如同暗夜中的萤火,悄无声息地投向那座在昏暗天光下显出庞大、沉默轮廓的银白色建筑。
等待。只有寒风刮过冰原的呜咽。
十秒,二十秒……
就在窗口期即将过去一半时,信号接收器上的指示灯,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没有声音,没有图像,只有一行简短的数据流被解码,显示在林小雨的面罩显示屏上:
“管道7-b,外阀手动解锁代码:阿尔法-7-查理-9-零。进入后直行五十米,左侧维护竖井向下。我在下层气闸室等。携带环境样本箱作为掩护。倒计时:120秒。”
信息简短,直接,符合紧急接头的特征。解锁代码格式与“伊甸”已知的部分外围设施编码规则有相似之处。“环境样本箱”的掩护要求也合理,毕竟“深蓝”的身份是研究员。
萧逸没有丝毫犹豫。“行动。a组随我进入。b组留守,建立撤退通道并监控外部动静。小雨,你跟我进去,保持信号链接。”
七人小组中的四人(萧逸、林小雨和两名突击手)如同离弦之箭,冲向那处半掩在冰雪中的、直径约一米的圆形阀门。阀门表面结着厚厚的冰霜,边缘的手动操作轮盘锈迹斑斑,看起来确实废弃已久。
一名突击手快速输入解锁代码。轮盘内部传来轻微的“咔哒”声,随即缓缓转动了四分之一圈。阀门向内滑开一道缝隙,一股比外界更加冰冷、带着金属和臭氧味道的空气涌出。没有警报,没有灯光。
萧逸率先侧身挤入。管道内部昏暗,只有远处不知何处渗透进来的微光,映出布满灰尘和冷凝水的内壁。空气不流通,有种沉闷的窒息感。他们迅速按照指示前进五十米,果然在左侧发现一个向下的、带有简易爬梯的维护竖井。
竖井很深,下方黑暗一片。萧逸打出手势,率先向下攀爬。林小雨紧随其后,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这封闭、陌生的金属空间,比开阔的冰原更让人感到压抑和不安。
下降约二十米,抵达底部。前方是一道厚重的气密门,旁边有一个简单的数字键盘和状态指示灯。指示灯是暗的,门似乎处于未锁定状态。
萧逸在频道内低语:“抵达气闸室门外。未发现接应人员。”
云澈的声音从遥远的据点传来,平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我这边魂力感应模糊,建筑内部干扰很强。但小心,过于顺利。”
萧逸示意一名突击手上前,尝试推门。门无声地滑开一道缝隙。里面是一个不大的空间,像是小型设备间或过渡舱,堆放着一些蒙尘的箱子和工具。依旧空无一人。
“深蓝?”萧逸对着空旷的房间低唤了一声。
没有回应。
林小雨快速扫描室内,信号接收器上没有任何新信息。她感到一丝不对劲。“萧队,不太对劲。如果‘深蓝’在此接应,至少应该留下进一步指示,或者隐蔽观察。这里……太‘干净’了。”
就在此时,云澈的声音陡然在所有人脑海深处响起——不是通过耳机,而是直接作用于魂海!带着急促的警示意味:
“不对!立刻退出!魂力网络感应到‘纯净’的恶意!周围有同频魂力扫描网正在闭合!目标是——识别并标记携带非‘伊甸’标准魂力特征的个体!”
魂力网络!萧逸瞬间脊背发凉。“创世纪”竟然掌握了利用魂力进行侦测和身份甄别的技术?这个气闸室,根本不是什么接应点,而是一个精心布置的“过滤器”!所谓的接头信号、解锁代码、路线指示,都是为了将他们引导至这个预设的、布设了魂力扫描网的封闭空间!“深蓝”的信号是真的,但内容可能被监控、篡改,或者……“深蓝”本人就是诱饵的一部分!
“撤退!原路返回!快!”萧逸低吼,同时猛地将林小雨推向刚刚进来的气密门。
已经晚了。
气密门在他们身后无声地迅速闭合、锁死!与此同时,房间四个角落的通风口突然打开,喷出无色无味的麻醉气体!顶部的照明装置骤然亮起刺目的白光,伴随着一种高频的、令人头晕目眩的声波!
更致命的是,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冰冷、粘稠、带着强烈排斥和审视意味的力量,如同无形的潮水,漫过整个房间,试图渗透进他们的身体,探测他们魂海深处与“伊甸”内部人员截然不同的“烙印”。
“灵枢护盾最大功率!闭气!抵抗魂力扫描!”萧逸一边下令,一边试图用高斯步枪射击门锁,但子弹只在厚重的门板上留下浅坑。麻醉气体虽然被灵枢系统过滤掉大部分,但那高频声波和针对性的魂力扫描,让每个人都感到强烈的恶心、眩晕,魂海深处的魂力烙印也传来阵阵灼烫的警示。
两名突击手已经开始出现反应迟缓的迹象。
千钧一发之际,云澈的声音再次直接在众人魂海炸响,这一次,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强行穿透干扰的锐利:
“以我为锚!魂印共鸣,反向干扰扫描频率!想象你们魂海中的印记,发出拒绝与混乱的波纹!”
几乎同时,云澈在远方据点,脸色骤然惨白,嘴角溢出一缕鲜血。他正不顾自身魂力损耗,强行激活并引导所有进入陷阱人员魂海深处的魂印,以其为节点,构筑一个临时、脆弱却针对性极强的反向魂力干扰场!
萧逸、林小雨等人立刻依言而行,强忍着不适,集中全部意志,激荡魂海中那点云澈留下的印记。印记微微发烫,释放出与云澈魂力同源、却带着各自独特“杂音”的波动。
冰冷的扫描潮水与这突发的、混乱而坚决的抵抗波纹撞在一起!
“滋滋——”
空气中仿佛响起无声的电火花爆鸣。刺目的白光闪烁不定,高频声波出现断续。那冰冷的扫描力量似乎出现了瞬间的紊乱和困惑,因为它接触到的,不再是单一的“异类”信号,而是数个带着相似本源却又个体鲜明、充满激烈反抗意识的复杂魂力“噪点”。
这短暂的混乱,给了萧逸机会。他不再试图破坏门锁,而是猛地冲向房间一侧堆放的工具箱,用尽“灵枢”加持的全力,将一个沉重的金属箱狠狠砸向角落一个喷涌气体的通风口!
“哐当!”通风口栅栏变形,气体喷涌减弱。
“集中火力,打穿天花板!那里结构可能最薄!”萧逸嘶吼。
幸存的人员强打精神,将枪口对准头顶。高斯步枪和能量手枪的火力交织,在金属天花板上凿击、熔烧。
魂力扫描的潮水再次凝聚,变得更加尖锐、更具侵略性,试图突破那混乱的干扰场。云澈在远方的压力陡增,身形摇摇欲坠。
终于,“轰隆”一声,一块被烧融击穿的天花板金属板掉落下来,露出上方黑暗的管道空间和纵横的线缆。
“上去!快!”
萧逸托举着林小雨和一名状态稍好的突击手率先爬上。另一名突击手在掩护射击后也艰难攀上。最后一人因吸入过多气体和魂力冲击,动作迟缓,被萧逸强行拽了上去。
他们刚刚爬进上层管道,下方气闸室的气密门就猛地自动打开,数个闪烁着红光的球形战斗机器人滚入,但只看到空无一人的房间和破损的天花板。
“走!按原定第三撤退路线!”萧逸喘息着下令,扶着几乎虚脱的林小雨,在错综复杂的管道中拼命向前爬行。魂海中,那来自云澈的引导力量已经微弱下去,但残留的警示灼烫感依旧清晰。
接头失败。陷阱识破。代价是暴露了他们具备一定程度的魂力抵抗能力,以及云澈的魂力因此次强行远程干预而遭受重创。
“深蓝”……究竟是谁?是背叛者,是囚徒,还是另一个更复杂棋局中的棋子?
冰冷黑暗的管道中,只留下急促的爬行声和压抑的喘息。信任,在“伊甸”的铜墙铁壁之内,成了比冰雪更锋利、更致命的东西。而他们刚刚侥幸,从这信任的试炼场上,带着满身擦伤和更深的疑虑,惊险逃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