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冰船在距离格陵兰东北海岸线三十海里处停了下来，前方是绵延至视野尽头的、犬牙交错的厚重冰缘和更远处灰白朦胧的陆地轮廓。继续航行，被发现的风险呈几何级数上升。最后一段路，必须靠人力与小型载具，在冰原的掩护下完成渗透。
登陆过程迅速而寂静。三艘船释放出经过低温伪装处理的轻型气垫艇和雪地摩托。远征军士兵们以小队为单位，从船侧的隐蔽出口滑下，落入冰冷刺骨的海水与浮冰混合的区域，再迅速爬上载具或徒步涉过浅水区，登上相对坚实的冰架。每个人都包裹在白色的极地伪装服下，“灵枢”外骨骼也开启了低可视度的光学迷彩，在灰白背景中近乎隐形。只有呼吸在面罩内凝成的白雾，和脚下冰层轻微的咔嚓声，证明着这支队伍的存在。
韩峥带领先遣侦察小队走在最前方。他们的任务是在大部队登陆并建立临时前进基地前，摸清最近二十公里内的冰原状况，以及……是否存在“创世纪”的耳目。
冰原并非一马平川。巨大的压力脊像扭曲的白色巨蟒横亘在前方，冰裂隙被新雪半掩，看似平坦的雪面下可能是脆弱的水层。风不大，但带着刀割般的寒意，卷起细密的雪粉，能见度时好时坏。除了风声，只有“灵枢”关节伺服系统最低功率运行时的细微嗡鸣，以及脚下雪层被压实的声音。
李锐，一名入伍不到两年的年轻侦察兵，走在韩峥侧后方。他是第一次参与这种级别的行动，也是第一次在实战环境下长时间使用“灵枢”。系统与他的同步率还算稳定，但那种身体感知被增强、却又隔着一层冰冷机械反馈的感觉，依然让他有些不适。他努力调整呼吸，集中精神观察四周，将热成像、运动传感器和肉眼视觉获得的信息在面罩显示器上快速整合。
突然，他视野边缘，运动传感器标注出一个极其微弱的异常信号。不是动物，移动轨迹过于规则。方位，十一点钟方向，约八百米外，一处冰脊的背风侧。
“头儿，十一点方向，有动静。”李锐立刻通过小队加密频道低语报告，同时将传感器数据共享。
韩峥立刻停下，举起拳头。整个小队瞬间静止，如同冰原上突然出现的几尊雪雕。韩峥调出共享数据，放大。信号很弱，几乎被背景噪音淹没，但确实存在，并且正在以低速、间歇的方式移动，轨迹……像是在进行预设路线的巡逻。
“自动化单位，”韩峥的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数量不明，型号不明。保持隐蔽，继续观察。‘灵枢’切换至最低能耗静默模式，关闭非必要主动传感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风卷着雪沫，刮过冰脊，发出呜咽般的声响。那微弱的信号时隐时现，似乎在沿着一条固定的弧形路径移动。五分钟，没有变化。
“可能是固定路线的低功耗巡逻单元，”韩峥判断，“绕开它。记录坐标，同步给后方指挥部。”
就在小队准备缓缓后撤，从侧翼绕行时，异变陡生。
“嗡——”
一声低沉而短促的、仿佛金属共振般的嗡鸣，突然从冰脊另一侧传来！紧接着，三个扁平的、直径约一米五、边缘闪烁着幽蓝色能量弧光的碟形装置，如同鬼魅般从冰脊后方倏然升起，悬浮在离地三米的空中！它们外壳是哑光的银白色，中心有一个不断旋转的深红色光学传感器阵列，此刻正齐刷刷地对准了韩峥小队隐蔽的方向！
暴露了！
不是巡逻，是陷阱？还是他们无意中触发了某种被动探测机制？
“敌袭！散开！”韩峥的吼声在频道中炸响。
几乎在他出声的同时，三个碟形装置中心的红光大盛，数道笔直的、带着高频啸叫的淡蓝色脉冲光束激射而出，精准地射向小队成员刚才的藏身位置！
“灵枢”系统瞬间从静默切换至战斗响应。韩峥和李锐等人只感到一股强大的助推力从外骨骼关节爆发，身体被猛地向侧后方推离原地！原先站立位置的冰雪被脉冲光束击中，瞬间汽化出一个个深坑，边缘的冰层呈现出高温熔融后又急速冻结的琉璃状。
“开火！打掉它们！”韩峥在空中调整姿态，落地瞬间已经抽出挂在背后的、专门为“灵枢”系统适配的高斯步枪，枪口能量线圈亮起幽光。
其他队员也瞬间做出反应。数道灼热的金属射流和能量束划破寒冷的空气，射向空中的碟形装置。
“铛！铛！嗤——！”
子弹和能量束击中碟形装置的外壳，迸溅出刺目的火花和细碎的能量碎片。它们的装甲似乎相当坚固，高斯步枪的穿甲弹只能在上面留下凹痕和裂纹，能量束也被一层若隐若现的偏转力场削弱。但集火攻击依然有效，一个碟形装置被打得旋转失衡，红色的光学阵列闪烁几下后熄灭，冒着烟歪斜地坠落冰面。
另外两个碟形装置迅速拉开距离，一边机动规避，一边持续发射脉冲光束，同时，从它们的底部释放出数十个拳头大小、如同金属蜂群般的微型单位，嗡嗡作响地扑向地面上的小队成员。
“注意微型单位！优先清除！”李锐大喊，他的“灵枢”辅助射击系统已经锁定几个高速逼近的金属蜂，短点射精准地将它们凌空打爆。但数量太多，仍有几个突破火力网，附着在了一名队员的腿部装甲上，立刻开始释放高频电流和试图钻入装甲缝隙！
那名队员闷哼一声，腿部“灵枢”反馈出现紊乱。他当机立断，抽出战术匕首，狠狠刺向附着点，将金属蜂撬下来踩碎。
战斗在冰原上骤然爆发，又迅速进入白热化。脉冲光束、金属射流、爆炸的火光和四溅的冰雪碎片，打破了极地的死寂。韩峥小队凭借“灵枢”带来的超常机动性和反应速度，与这些自动化单位周旋，但敌人的数量似乎不止眼前这些——更多的嗡嗡声正从冰脊后方传来！
“不能缠斗！交替掩护，向b撤离点后退！”韩峥一边用精准的点射击落又一个试图俯冲的碟形装置，一边下令。拖延下去，只会引来更多敌人，彻底暴露登陆点。
就在此时，一道沉稳的声音插入频道：“韩队，三点钟方向冰裂隙，可提供短暂掩蔽。我已标记。”
是云澈。他和萧逸带领的主力，在收到侦察小队遇敌警报后，已急速前出接应，此刻正处于侧翼不远的位置。
韩峥毫不迟疑：“收到！全体，向三点钟方向冰裂隙，移动射击！”
小队成员立刻执行，一边保持对空中和微型单位的压制火力，一边快速向云澈标记的、一道宽阔深邃的冰裂隙移动。那裂隙边缘陡峭，下方幽暗，是天然的掩体。
当最后一名队员滑下裂隙边缘时，追击而来的两个碟形装置和剩余的金属蜂群在裂隙上空盘旋了片刻，似乎因为失去明确目标或受到下方复杂地形的干扰，没有继续俯冲。它们悬停了几秒后，开始向来的方向折返，同时释放出更强的扫描波动，显然是在收集战场数据并回报。
裂隙下方，暂时安全。韩峥快速清点人数，除了一名队员腿部“灵枢”轻微受损和几人被微型单位的电流灼伤外，无人阵亡。首战，凭借“灵枢”的优势和快速反应，算是告捷，击毁了至少三个敌方自动化巡逻/攻击单元。
但气氛没有丝毫轻松。
萧逸和云澈也下到了裂隙底部。萧逸检查着一名队员受损的“灵枢”腿甲，上面还有金属蜂残留的酸蚀痕迹和电弧灼痕。他脸色冰冷。
“它们不是偶然巡逻，”萧逸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冰屑，“反应速度、协同作战模式、以及最后的撤退和数据回收行为，都显示出高度的智能化和目的性。我们登陆的消息，很可能已经暴露。至少，这片区域的防御网络已经被惊动，并记录了我们的存在和部分战斗数据——包括‘灵枢’的表现。”
云澈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被脉冲光束汽化后又凝结的琉璃状物质，仔细感知了一下，眉头微蹙：“能量特征很奇特，稳定而高效，带着一种……非自然的‘纯净’感。与预兆中某些气息有微弱相似。”
韩峥一拳砸在旁边的冰壁上，坚冰簌簌落下。“是我的责任，没有提前发现埋伏。”
“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萧逸打断他，目光扫过裂隙上方灰白的天空，“行踪暴露已成定局。好消息是，对方派出的只是自动化部队，说明他们可能还未完全确定我们的规模和意图，或者主力暂时被其他事情牵制。坏消息是，我们失去了突袭的隐蔽性，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可能踏入预设的防御陷阱，并且要面对对方针对性调整后的战术。”
他调出战术地图，上面已经根据刚才的战斗数据，更新了敌方活动区域和可能的监控盲区预测。“原定渗透路线作废。我们需要更激进，也更危险的路线，在他们调集更多力量形成合围之前，以最快速度接近‘伊甸’外围。同时，启动备用通讯协议，尝试联系‘深蓝’——如果他是真的，现在应该已经知道我们来了，而且遇到了麻烦。”
冰隙底部，寒意更浓。初战的血与火气息尚未散去，更庞大、更致命的阴影，已然笼罩在刚刚踏上征途的远征军头顶。他们赢得了第一次交锋，却输掉了最宝贵的先机。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