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据点的气氛,比冰裂谷底呼啸的寒风更加凝重。
“深蓝”陷阱的惊魂甫定,带来的不仅是云澈因强行激发魂印网络而加重的伤势,更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对“伊甸”内部可怖控制力与狡诈的认知,以及对前路的深切忧虑。正面强攻已无可能,预设的渗透路线因暴露而废弃,内应渠道变成死亡的绞索……他们仿佛被困在了一张越收越紧的、无形的网中。
“不能坐以待毙。”萧逸的声音打破了压抑的沉默。他站在临时搭建的全息沙盘前,上面是根据现有情报拼凑出的“伊甸”及周边冰原地形模拟,大片区域仍被“未知”的灰色覆盖。“我们需要一条新的路。一条‘创世纪’自己可能都忘了,或者不屑于重点防守的路。”
“这种地方,可能存在吗?”一名小队长忍不住低语,声音带着疲惫。
云澈坐在一旁,脸色苍白,正慢慢调息。闻言,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沙盘上那庞大的银白色建筑轮廓下方。“任何庞然巨物,皆非一日建成。‘伊甸’扎根于此,改造冰原,其下必有基础,有管线,有为了建造它而先行开拓的……‘伤口’。”他的声音有些虚弱,但思路清晰,“早期勘探通道,施工预留井,甚至废弃的实验性结构……它们可能被后续建设覆盖、掩埋,但很难被彻底抹除。就像人体,新的动脉覆盖旧血管,但旧血管的痕迹仍在。”
韩峥盯着沙盘,手指划过“伊甸”外围大片的冰原区域:“我们需要更老的资料。‘创世纪’在此大兴土木之前,这片区域的地质勘探记录,早期的科研站建设档案,哪怕是民间极地探险的路线图。任何可能标示出地下结构的东西。”
林小雨闻言,立刻在便携终端上操作起来,接入“夜影”后方沈墨言团队临时搭建的、通过多重跳板伪装的远程数据库。“正在调取所有公开及‘了望台’能接触到的格陵兰东北部,特别是这个坐标网格内的历史地理、科研档案……过滤掉明显由‘创世纪’及其关联实体发布的信息。”
数据流开始滚动。大多是卫星图片、公开的气象报告、过时的科研论文摘要。时间一点点过去,希望似乎在琐碎无用的信息中流逝。
突然,一份标记为“深度冰芯钻探与环境基线调查联合项目(2075-2078)”的陈旧档案摘要,引起了林小雨的注意。项目由数个早已解散或改组的国际科研机构牵头,旨在研究古气候。档案中提到,为了获取不同深度的冰芯样本,项目在目标区域(坐标与“伊甸”现今位置高度重叠)设立了数个临时钻探点,并修建了“便于设备运输和样本转移的浅层冰下服务通道”。
“浅层冰下服务通道……”林小雨将关键词高亮,“档案提到,这些通道在项目结束后按协议进行了‘基础回填和入口封闭’,但并非完全摧毁。后续有没有其他用途……未知。”
“坐标!通道入口的可能坐标!”韩峥立刻追问。
林小雨飞快地对比着档案中的模糊坐标描述与当前精确地图。“有两个钻探点位置与‘伊甸’现有建筑范围有重叠,可能已被覆盖或改建。但第三个……在‘伊甸’主体建筑东南方约一点二公里处,位于一道古老冰崖的底部。档案记载该处通道长约八百米,最初是为连接钻探点与一处临时的样本预处理站。”
一点二公里,冰崖底部。这个距离,既不算太远,又可能刚好在“伊甸”常规地面巡逻和空中监控的密集圈之外。更重要的是,它是“冰下”的。
“通道结构?”萧逸问。
“档案语焉不详,只说‘采用模块化抗压设计,可抵御常规冰层应力’。没有内部图纸。入口封闭方式是‘混凝土浇筑封堵及外部冰雪覆盖’。”
废弃近三十年,被混凝土和冰雪掩埋。内部情况完全未知,可能坍塌,可能渗水,可能充满了有毒气体或成为了某种喜寒生物的巢穴。更重要的是,它是否真的未被“创世纪”发现并纳入防御体系?也许它早就是一个标记好的陷阱。
风险极高。但这是黑暗中唯一闪现的、看似没有被“创世纪”的灯光直接照射到的缝隙。
“派侦察小组。”萧逸下了决心,“韩峥,你带三个人,轻装,最高隐匿。目标:定位并初步勘察该可能入口。如有任何异常,即刻撤回,不得深入。”
“明白。”
四小时后的极夜时分。
韩峥小组像四缕稀薄的雾气,贴着冰原表面,利用地形和“灵枢”的光学迷彩,悄无声息地接近目标冰崖。狂风卷着雪粒,能见度极差,这为他们提供了掩护,也增加了行动的困难。
根据坐标和档案中仅存的照片(一张模糊的远景),他们在一片陡峭的、布满风蚀痕迹的冰崖底部仔细搜索。冰层在这里呈现出复杂的蓝灰色层次,堆积着经年的积雪和崩落的冰块。
“头儿,这里有异常。”一名擅长地质侦察的队员低声报告,他正用便携式地质雷达扫描冰壁。屏幕上显示,在约三米厚的致密冰层和碎冰堆积物后方,有一个明显的、规则的长方形空洞轮廓,其后似乎连接着一条向冰原深处延伸的、不规则的通道。“尺寸……大概两米乘两米五。后面空洞的延伸距离,雷达波衰减太快,无法精确判断,但肯定超过五十米。”
“找到封闭痕迹。”另一名队员在稍远处的冰壁下方,拂开一层积雪,露出颜色与周围天然冰层略有差异的、粗糙的混凝土表面,上面还残留着早已锈蚀断裂的钢筋头和模糊的喷印编号,编号格式与那份老旧档案中提到的承包商代码吻合。
就是这里。废弃的入口,真的存在。
韩峥示意队员警戒四周,自己上前仔细检查混凝土封堵墙。墙体很厚,浇筑质量看起来不错,三十年的极寒似乎没有让它严重开裂。边缘与冰层的结合处,因为冰体流动和温度变化,产生了些许缝隙。
“能打开吗?不引起太大动静。”韩峥问。
那名地质侦察兵再次用更精密的仪器扫描墙体结构,并检测了缝隙处的气体成分。“墙体结构依然坚固,但边缘与冰层脱开,存在应力集中点。内部气体成分……氧气含量极低,二氧化碳和甲烷偏高,无有毒工业气体迹象。可以尝试在结合缝隙处植入微型定向破拆炸药,利用冰层与混凝土不同的脆性,在尽量小的爆炸当量下,制造一个可供人匍匐通过的缺口。震动和声波在冰层中传播会衰减,但仍有被探测风险。”
“做。”韩峥当机立断,“设置最长延迟引信,爆破后我们立刻远离观察,确认无异常反应后再进入。”
微型炸药被小心地植入几处关键缝隙。小组退到百米外的冰脊后隐蔽。
沉闷的、仿佛冰块内部断裂的“砰”声响起,比预想的还要轻微。冰屑和少量混凝土碎块从入口处溅开。没有警报,没有灯光,没有巡逻单位被惊动。
等待了漫长的五分钟。只有风声。
小组再次靠近。封堵墙上,靠近底部的位置,已经被炸开一个约一米高、半米多宽的不规则洞口,内部漆黑一片,一股冰冷、陈腐、带着淡淡霉菌和甲烷气味的空气缓缓涌出。
韩峥打开头盔上的强光灯,光束刺入黑暗。洞口后方,是一条明显人工开凿的通道。四壁是灰白色的、带有浇筑模板痕迹的混凝土,顶部呈拱形,挂着一些冰凌和蜘蛛网般的白色菌丝。地面覆盖着一层薄冰和灰尘。通道向前延伸,逐渐向下倾斜,消失在灯光范围之外。看起来,确实荒废已久。
“初步安全。a点,你们留守,建立隐蔽观察哨,监控入口及周边。b点,跟我进入,初步探查一百米深度,设置路径标记和简易通讯中继。”韩峥快速下令。
他率先弯下腰,钻过洞口,踏入那条被时光遗忘的“冰封血管”。脚下薄冰碎裂,在死寂的通道中发出清晰的回响。灯光扫过墙壁,偶尔能看到褪色的安全标识或模糊的管线标记。空气冰冷刺骨,寂静得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一百米处,通道状况基本稳定,没有坍塌迹象。一处岔路口指向不同的方向,但主通道依然向前下方延伸。韩峥留下一个微型传感器,探测到前方更深处有微弱的气流扰动,并传回了更复杂的结构回声信号。
“初步判断,通道主体结构尚存,可利用。”韩峥在加密频道中向临时据点汇报,声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紧绷,“内部环境恶劣,但无近期活动痕迹。建议主力携带必要装备,在下次监控间隙窗口期,由此路径秘密潜入。这可能是我们唯一的‘盲肠’。”
冰崖之外,风雪依旧。而在厚厚的冰层与岩石之下,一条尘封的旧路,悄然向那座冰冷的圣殿延伸。希望与危机,如同这通道中冰冷浑浊的空气,紧紧缠绕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