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窗内，研究员们围在一个愈者床边。
那个愈者看起来还很年轻，它的甲壳颜色比其他个体更浅，几乎是半透明的。
一个研究员拿起注射器，对准愈者的颈部注射口。
针头刺入的瞬间，愈者的身体剧烈抽搐。它的复眼猛地睁大，口器张开，发出无声的尖叫。
但它没有反抗，只是颤抖，复眼里倒映着研究员们冷静的脸。
“痛觉反应等级：九级。”一个研究员记录，“比预计高。继续加大剂量。”
第二针……
愈者的抽搐变成痉挛，甲壳开始渗出淡绿色的体液——那是虫族的血液。
第三针……
复眼里的光芒逐渐黯淡。
“死亡时间：14点37分。记录死因为……实验并发症。”研究员合上记录板，“下一个。”
他们走向另一个观察室。
叶纨站在原地。
她知道自己看到的不是实时发生的事，是伽马-3节点深深刻录的记忆。
但也是因为是记忆，那种真实感和无力感让她掐紧了掌心。
这让叶纨不禁在想，这种惨无人道的事情真的能够原谅吗？
突然，走廊开始变化。
墙壁褪色，灯光闪烁，消毒水味变成铁锈味。
观察室里的场景在重复，可确是不同的痛苦瞬间涌现。
注射、切割、电击、冰冻、灼烧……
数十个愈者在同一时间惨叫。
那是纯粹的痛苦哀鸣，没有任何语言，只有最原始的求救。
叶纨捂住耳朵，但没用。
声音来自脑海内部。
她跪倒在地，感觉自己的意识要被撕碎了。
“看见了吗？”
一个声音响起。
声音是从每个痛苦的瞬间里同时传出。
“这就是人类。”
叶纨艰难地抬头。
走廊尽头，一个身影缓缓走来。
那也是一个愈者，但和其他个体不同。它的甲壳是纯白色的，像未经玷污的雪。眼睛是深紫色。
……悲伤……
深不见底的悲伤。
这是叶纨见到它的第一想法。
“我们被创造出来，是为了治愈。” 白色愈者停在叶纨面前，“我们的手能感知伤痛，能抚平创伤，能给予安宁。这是我们存在的意义。”
它伸出手……
修长，纤细，指尖有微弱的治愈光辉。
“然后人类来了。他们把伤痛施加给我们，用我们的痛苦做实验，把我们的死亡当数据。我们想治愈，他们却想伤害。”
它的手抚过墙壁，墙壁上浮现出更多画面……
解剖台上的愈者，培养罐里的器官，标本瓶里的幼体。
“你告诉我，” 白色愈者看向叶纨，“我该怎么放下这些？该怎么原谅这些？”
叶纨张了张嘴，但发不出声音。
痛苦哀鸣还在持续冲击她的意识。
“阿尔法-7的仇恨有具体目标，贝塔-12的仇恨有时限。但我的仇恨……” 白色愈者摇头，“没有目标，因为所有人类都可能成为施害者。没有时限，因为只要人类存在，这种痛苦就可能再次发生。”
它蹲下身，与叶纨平视。
“所以我选择不放下，不原谅。我要记住每一个瞬间，每一份痛苦。我要让这些记忆成为永恒的警告：有些伤，是治愈不了的。”
叶纨终于能说话了。
声音嘶哑：
“那……你的同胞们呢？”
白色愈者愣了一下。
“你把自己困在这里，”叶纨扶着墙站起来，每说一个字都要对抗痛苦的冲击，“但外面，重置正在发生。成千上万的愈者正在苏醒。它们需要你。”
“需要我什么？”
“需要你带领它们。”叶纨直视它的眼睛，“需要你告诉它们，痛苦不是全部。需要你教它们，在治愈别人之前，先治愈自己。”
白色愈者沉默。
“你刚才说，愈者存在的意义是治愈。”叶纨继续说，“那现在，最大的创伤在你心里。你不先治愈自己，怎么去治愈别人？”
“有些伤治愈不了——”
“那就学会与之共存。”叶纨打断它，“带着伤活下去，但不要让伤定义你。你是愈者，不是受害者。”
她伸出手，真实的手——在意识空间里，这代表最坦诚的邀请。
“跟我出去。你的同胞在等你。它们需要你的智慧，你的经验，你的……治愈之力。”
白色愈者看着她的手。许久，它才开口：
“如果我出去……如果我原谅……那死去的同胞们怎么办？它们的痛苦就白费了吗？”
“不会白费。”叶纨说，“你可以用它们的故事，去防止更多的痛苦。你可以建立一个医疗伦理准则，确保人类和虫族之间不再发生这种事。这才是对死者最好的纪念——不是沉溺于仇恨，而是创造改变。”
白色愈者的眼睛开始湿润，是某种发光的液体，可能是他们的眼泪。
“你……真的相信改变会发生吗？”
“我相信。”叶纨说，“因为我在为此努力。季临在为此努力。还有很多人在为此努力。改变很慢，很难，但它在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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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向前一步，手依然伸着。
“加入我们。成为改变的一部分。”
白色愈者闭上眼睛。
它身后，那些痛苦的画面开始变化。
所有的场景都在被收纳。
像档案被放进书架，像标本被妥善保存。
它们还在那里，但不再尖叫。
走廊恢复了原状。
消毒水的味道还在，但不再刺鼻。灯光柔和，墙壁洁白。
白色愈者睁开眼睛。它伸出手，握住叶纨的手。
“我……愿意尝试。”
它的身体开始发光，纯白的光芒温柔而坚定，照亮了整个走廊。
“请告诉我的同胞们……” 它的声音越来越轻，“我回家了。”
光芒绽放。
叶纨闭上眼睛。
“叶纨？”季临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在哭？”
叶纨抬手抹了把脸，才发现自己真的哭了。
她摇摇头：“没事。伽马-3节点……解决了。”
控制室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盯着屏幕。
三秒钟后，重置进度条突然开始飙升：525560
“三个障碍节点全部清除！”季临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重置进入最终阶段！预计完成时间……两小时四十七分钟！”
议会技术官们爆发出欢呼。连那些一直板着脸的士兵，也露出了松口气的表情。
安德森少校走到叶纨面前，看着她脸上的泪痕。
“你看到了什么？”他问，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一些。
叶纨看着他，许久，说：
“我看到了……有些东西，比仇恨更强大。”
安德森点点头，转身对技术官说：“向‘仲裁号’报告进度。重置预计提前完成。”
“是，少校！”
季临帮叶纨取下头盔，扶她站起来。她的腿还在抖，但比上次好一些。
“你需要休息。”季临说，“真的。这次至少休息一小时。”
“我知道。”叶纨说，“但我先要去做一件事。”
“什么？”
叶纨看向控制室中央的操作台，那里连接着整个方尖碑的系统。
“我要给愈者们……建立一个医疗档案。”她说，“记录它们的故事。不是作为实验数据，而是作为历史。”
季临愣了一下，然后朝操作台走去。
“好。”他说，“我帮你。”
身后，安德森少校看着他们的背影，眼神复杂。
他打开私人通讯频道，低声说：
“将军，目标已经完成三个节点的清除。重置进度大幅提前。另外……我请求修改任务优先级。”
频道那边传来威尔逊将军的声音：“理由？”
安德森看着叶纨在操作台前专注的侧脸。
“因为有些价值，”他说，“比技术资料更值得保留。”
第七份医疗档案建立到一半，叶纨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几乎握不住触控笔。
连续三次深度意识潜入，已经完全透支了营养剂和精神稳定剂勉强维持着的机能。
“停下。”季临按住她的手，语气不容置疑，“剩下的我来。你必须休息。”
叶纨想反驳，张口的瞬间却被一个无法抑制的哈欠打断。
她有些懊恼地皱眉。
【你的大脑皮层活动已降至正常水平的65。】时影的声音适时响起，冷静得像在宣读诊断书，【建议立即进入至少四小时的深度睡眠。】
“四小时？外面的人可不会等。”叶纨在意识里回应，“有没有……高效睡眠模式？”
【该技术尚未被本数据库收录，或尚未被当前人类文明掌握。】时影的回答一如既往地严谨，【休息是最高效的恢复方式。】
季临看着她略显涣散的眼神，知道她又沉浸在内部交流中。
他摇摇头，果断将她从操作台前拉开：“去沙发上躺一小时。这是医嘱，不接受反驳。”
疲惫感排山倒海般涌来。
叶纨没再坚持，拖着灌铅般的双腿挪到控制室角落那张简陋的合成材料沙发旁。
她把自己摔进勉强能称为“垫子”的薄层里，金属骨架的触感透过织物传来。
顾不上了。她闭上眼，意识几乎是瞬间就沉入一片混沌的黑暗。
但这黑暗只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
刺耳的警报声像冰锥，猛地凿穿了叶纨的浅眠。
她霍然睁眼，身体已本能地弹起，右手下意识按向腰间的样本球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