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静止了。
所有画面同时定格在爆炸最剧烈的瞬间。
“安葬？”
“对。”叶纨说，“把它们收起来，放进一个合适的地方。不是扔掉，而是给予它们应有的位置——作为历史，作为教训，但不是作为枷锁。”
她伸出精神触须，不是朝向声音的来源，而是朝向那些定格的画面。
触须碰触第一个画面——一个虫族工兵在火焰中回头，看向巢穴深处，那里有它刚孵化的幼体。
画面开始融化。
火焰变成了晚霞，焦土变成了草原，工兵回头的动作变成了眺望远方。
幼体还在那里，但不再是燃烧的残骸，而是健康地爬行。
“你……” 声音颤抖了。
“记忆可以被重构。”叶纨轻声说，“不是篡改，而是……赋予新的视角。同样的画面，从‘死亡’的视角看是悲剧，但从‘生命’的视角看，是它们曾经存在过的证明。”
第二个画面融化。
第三个，第四个……
所有爆炸都变成了星辰，所有火焰都变成了光芒，所有死亡都变成了沉睡。
黑暗开始褪去，变成深海应有的样子——幽蓝，深邃，有微弱的光点游动。
那是浮游生物，是深海鱼类的磷光，是另一个层面的生命。
一个身影在深海中凝聚。
还是虫族指挥官的模样，但甲壳不再是暗金色，而是深海般的蓝黑色，它的眼神平静如古井。
“你是谁？” 它问，这次是真正的好奇。
“一个过客。”叶纨说，“一个不想看到战争永远继续的人。”
指挥官凝视着她。
许久，它伸出手——这次不是爪子，而是更像人类的手掌，只是覆盖着细密的鳞片，或者应该是蹼？
“我的同胞们……它们会变成什么样？”
“会恢复成你们原本的样子。”叶纨握住它的手，“建设者会筑巢，研究者会探索，艺术家会创造。你们会成为一个真正的文明，而不是战争工具。”
“那人类呢？”
“会有一部分人继续仇恨你们。”叶纨诚实地说，“但也有一部分人会愿意了解你们。文明之间的接触总是这样——有冲突，也有交流。”
指挥官沉默了。
它环顾四周，深海在它身边流淌，光点在远处闪烁。
“五年来，我第一次感觉到……” 它顿了顿，“平静。”
“那就记住这种感觉。”叶纨说，“把它带回去，带给你的同胞。”
指挥官点头，它的身体开始消散，化作无数蓝色光点，融入深海。
“谢谢你，过客。”
这是它最后的声音。
深海也随之消散……
叶纨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蜷缩在连接椅上，浑身被冷汗浸透。
“叶纨！”季临冲过来，手忙脚乱地帮她摘掉头盔，“你没事吧？刚才你的生命体征有三次骤降，我以为……”
“我没事。”叶纨的声音沙哑，“第二个节点……解决了。”
季临盯着她看了两秒，确定她真的没事，才松了口气。
他转身看向屏幕：“贝塔-12节点警告解除。
控制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议会技术官们看着屏幕上的数据，脸上写满难以置信。
一个年轻技术官小声对同伴说：“这怎么可能……五年都无法解决的问题，她进去两次就……”
“闭嘴。”安德森少校冷冷地说。
技术官立刻噤声。
安德森走到操作台前，看着叶纨：“你的脸色很差。”
“意识潜入很耗神。”叶纨勉强坐直，“有水吗？”
季临赶紧递来水杯。叶纨接过来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水让她稍微清醒了些。
安德森没有继续追问，而是看向季临：“还有最后一个节点。需要休息多久？”
季临皱眉：“至少二十分钟。她的脑电波显示严重疲劳，强行继续可能会造成永久性损伤。”
“我们没有二十分钟。”安德森说，“威尔逊将军刚才发来通讯，虫族母舰群有异常动向。舰队必须保持高度警戒，这意味着能源消耗会大幅增加。将军给的六小时时限，可能会提前。”
控制室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一个议会士兵下意识握紧了武器。
季临看向叶纨，眼神里满是担忧。
叶纨放下水杯，她的手指微微颤抖，精神过载还是无法完全控制。
“给我十分钟。”
“什么？”季临愣住。
“我休息十分钟，然后进入伽马-3节点。”叶纨说，“十分钟足够恢复基础状态。”
“可是——”
“没有可是。”叶纨打断他，“如果威尔逊提前行动，一切都完了。季临，你知道的。”
季临知道叶纨说得对，但他不想看着她冒险。
这时，时影的声音在叶纨意识里响起：
【检测到你的肾上腺素水平在上升，这是在强制激活身体机能。建议：补充葡萄糖和电解质，可以缓解疲劳症状。】
叶纨在心里回应：“帮我调配。”
【已连接方尖碑生命维持系统。正在生成营养剂，三十秒后送达。】
果然，三十秒后，控制室墙壁上的一个端口滑开，送出一支淡绿色的注射器。
季临拿起来看了看：“基础营养液，加了精神稳定剂。你从哪弄来的？”
“方尖碑自带的医疗系统。”叶纨接过注射器，撩起袖子，对准手臂按下注射按钮。
微凉的液体注入血管。几秒后，她感觉身体的沉重感减轻了一些，思维也清晰了些。
安德森一直在观察。他的眼神在叶纨和那个端口之间移动，似乎在计算什么。
“方尖碑的医疗系统能识别人类生理结构？”他突然问。
“它被设计成能服务多种生命形态。”季临解释道，“虫族、人类，还有其他未知种族。这是高等文明的特点——包容性。”
“有趣。”安德森说，没再追问。
叶纨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她在心里对时影说：“分析伽马-3节点的数据。我要知道这个节点的特殊之处。”
【正在分析……分析完成。伽马-3节点对应的是虫族医疗单位‘愈者’，不是战斗单位。五年前被俘虏的虫族伤者中有十七名愈者，全部在‘黎明号’上死亡。】
“死亡原因？”
【官方记录是‘伤势过重’。但根据从虫族意识网络提取的碎片记忆，死因包括：过量实验药物注射、极端环境测试、以及……活体解剖。】
叶纨的睫毛颤了一下。
【愈者在虫族社会中的职能是治疗和护理。它们天生对痛苦高度敏感，能感知到其他单位的伤痛。所以当它们自己承受痛苦时，感受会比战斗单位强烈百倍。】
“所以伽马-3的仇恨不是针对某个目标，”叶纨在心里说，“而是针对‘施加痛苦’这种行为本身。”
【正确。这可能导致引导难度大幅增加。因为你要面对的不仅是记忆，还有深刻的道德创伤。】
叶纨沉默了。
“伽马-3节点是最后一个障碍。只要它解除，重置程序就能全速运行，预计三小时内完成。”
季临的话让叶纨心中一喜！
这比威尔逊给的时限还要少三小时。
这是个好消息，但前提是能过这一关。
“开始吧。”叶纨说。
她出现在一条走廊里，鼻腔中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
这是医疗船？好像不太对。
走廊两侧是一间间观察室，透过玻璃窗能看到里面的情景：医疗设备、监测仪器，还有……虫族。
但它们不是叶纨熟悉的虫族战斗单位。
这些虫族体型较小，甲壳是淡绿色或浅蓝色，表面光滑，没有战斗单位的尖刺和骨板。
它们的肢体更纤细，手指（如果那能叫手指）更灵巧，有的还戴着某种类似手套的辅助设备。
这应该就是愈者。
它们躺在病床上，身上连接着各种管线。
有些在沉睡，有些睁着眼睛，眼神空洞。
走廊尽头，一扇门滑开，门两边还站着士兵，他们佩戴的胸标让叶纨觉得有点眼熟。
几个穿白大褂的人类推着设备车从门里走出来，车上是各种注射器和手术器械。
其中一个研究员笑着说：“今天试试新开发的神经毒素，看看它们的痛觉阈值到底有多高。”
另一个点头：“数据记录要详细，将军说了，这些研究成果对后续武器开发很重要。”
两个白大褂的对话让叶纨皱紧了眉头，紧跟着他们走进一间观察室。
即使心中已有准备，可还是被接下来的场景刺激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