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艘人类战舰正在开火,炮火命中了一个虫族巢穴。
巢穴爆炸前,一个虫族指挥官发出无声的嘶吼。
影像定格,放大。
战舰的舷号清晰可见:
“仲裁号”。
叶纨的瞳孔微微收缩。
安德森也看到了。
他的表情第一次有了变化——眉头紧皱,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这是……”一个技术官失声道,“威尔逊将军的旗舰?”
“五年前,方尖碑第一次激活时,‘仲裁号’参与了镇压行动。”季临的声音冷了下来,“它摧毁了三个虫族母巢,杀死了数万虫族单位。这些记忆被幸存的指挥官深深刻在意识里,形成了无法磨灭的仇恨。”
他看向安德森:
“现在你明白了吗?”
“这些虫族恨的不是‘人类’,而是特定的目标——当年参与屠杀的舰队。”
“而你们的将军,正是其中之一。”
议会士兵们面面相觑,技术官们脸色发白。
安德森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所以解决方案是?”
“需要有人进入它们的意识,引导它们放下仇恨。”季临说,“但这个人选……必须是它们不熟悉的精神特征。如果是军方的人进去,只会加深它们的敌意。”
所有人都看向叶纨。
她站在那里,腰间的样本球体微微发光。
进入虫族意识网络的过程,比叶纨想象的要……平静。
她坐在控制室一侧的连接椅上,头上戴着神经接驳头盔。
样本球体被放置在旁边的仪器台上,通过数据线连接到系统。
季临在操作台前快速敲击键盘:
“我会先把你传送到阿尔法-7节点。记住,在意识网络里,时间流速和现实不同。外界的一分钟,里面可能是一小时,你有足够的时间,但也要注意精神负荷。”
“知道了。”
“还有,”季临停顿了一下,“如果感到危险,立刻发出终止信号。我会强制断开连接。”
叶纨点点头,闭上眼睛。
接驳启动的瞬间——
她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像是从高处坠落。
然后视野亮了起来。
她站在一片荒原上。
天空是暗红色的,没有太阳,只有浓厚的云层在缓慢翻滚。
大地是焦黑的,到处是裂痕和坑洞,空气中弥漫着硫磺和灰烬的味道。
远处,有一座巨大的巢穴。
它不像现实中虫族的巢穴那样狰狞,而是更像一座破碎的城堡——高耸的塔楼倒塌了一半,墙壁上爬满黑色的藤蔓,窗户像空洞的眼睛。
叶纨走向巢穴。
每走一步,脚下就荡开一圈涟漪。
她低头看,发现地面不是泥土,而是某种半透明的胶质,下面埋着无数闪光的丝线——
那是神经纤维。
这是意识的景观。
巢穴入口是一道拱门。
门后是宽阔的大厅,一个身影正站在那里背对着她站立。
那是一个虫族指挥官的人形投影——
身高超过两米,身披暗金色的甲壳,背后有四对半透明的翼膜。
它没有转身,但声音直接传入叶纨的意识:
“人类。”
声音低沉,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
“我不是来战斗的。”叶纨停下脚步。
“你是来摧毁我们的。”
“我是来帮助你们完成重置的。”叶纨说,“让你们恢复完整。”
指挥官终于转过身。
它的脸是虫族的特征,复眼,口器。
但眼睛里却闪烁着复杂的情绪——
愤怒、痛苦、还有一丝……悲伤。
“完整?”它发出类似冷笑的声音,“完整就意味着忘记。忘记他们如何烧毁我们的巢穴,如何屠杀我们的幼体,如何在我们的尸体上庆祝胜利。”
它指向大厅墙壁。
墙壁上浮现出影像——
正是之前看到的那段记忆。
“仲裁号”的炮火,爆炸的巢穴,虫族的惨叫。
“你想让我忘记这些?”
“不是忘记。”叶纨说,“是……理解。”
“理解什么?”
“理解那场战争的本质。”叶纨走近几步,直视指挥官的眼睛,“五年前,是人类中的一部分人激活了你们,却又恐惧你们。他们把你们塑造成战争机器,然后又把你们当成怪物消灭。但你们不是怪物,你们只是被错误使用的工具。”
指挥官沉默。
“工具……”它重复这个词,“你说得对。我们是被创造出来的,被赋予使命,然后又被抛弃。但这无法改变已经发生的事。”
“确实无法改变。”叶纨说,“但你可以选择不让仇恨继续。仇恨只会让你们永远困在这段记忆里,永远重复那场战争。而外面,重置正在发生。你们的同胞正在醒来,它们会恢复成建设者、研究者、艺术家……你们不想加入它们吗?”
她伸出手,“放下仇恨,不是背叛死者,而是给生者一个未来。”
指挥官盯着她的手。
复眼里光芒闪烁。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
远处传来轰鸣声——
是记忆场景在崩塌。
荒原开裂,天空破碎,整个世界都在震动。
重置程序正在强制覆盖这个节点。
“我没有选择,对吗?”指挥官突然说。
“你一直有选择。”叶纨说,“只是以前,仇恨蒙蔽了你的眼睛。”
指挥官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它伸出手——
暗金色的爪子,与叶纨接触的瞬间。
叶纨感到一股庞大的信息流涌入意识。
不是仇恨,不是愤怒,而是……
记忆。
虫族原本的记忆:
筑巢时的专注,培育幼体时的温柔,研究新技术时的兴奋,还有在星空下歌唱时的宁静。
那是它们原本的样子。
“带走这些记忆。”指挥官的声音变得柔和,“让其他人知道,我们曾经……活过。”
它的身影开始消散,化作无数光点。
“我会的。”叶纨轻声说。
光点升空,融入破碎的天空。
荒原彻底崩塌……
叶纨睁开眼睛。
控制室的灯光刺得她眯起眼。
她还在连接椅上,头盔已经被季临取下。
“怎么样?”季临蹲在她面前,脸上写满担忧。
“解决了。”叶纨坐起身,感到一阵疲惫——不是身体的,是精神的,“阿尔法-7节点的仇恨记忆已经清除。重置可以继续了。”
季临立刻看向屏幕。
果然,阿尔法-7节点的红色警告消失了,进度条开始快速前进。
“太好了。”他松了口气,然后注意到叶纨的脸色,“你还好吗?”
“有点累。”叶纨揉了揉太阳穴,“但还能继续。还有两个节点……”
“你需要休息。”季临按住她的肩膀,“至少十分钟。意识潜入对精神的消耗很大,强行继续可能会损伤脑神经。”
叶纨想反驳,但确实感到头晕。
她点点头。
季临扶着她站起来,走到控制室角落的休息区。
那里有几张简单的椅子和小桌。
安德森一直站在操作台旁,全程沉默观察。
见叶纨坐下,他走过来:
“刚才发生了什么?”
“我进入了那个虫族指挥官的意识,引导它放下了仇恨。”叶纨说得简单。
“怎么做到的?”
“沟通。”叶纨看着他,“它们有智慧,有情感,只是人类一直拒绝承认。”
安德森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他没再追问,而是转身对技术官说:
“记录整个过程,数据加密传回‘仲裁号’。”
“是,少校。”
叶纨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时影的声音在意识里响起:
【精神负荷评估:中等偏高。建议至少休息十五分钟。另外,检测到样本内部数据存储单元有新的写入——是刚才从虫族意识中提取的记忆数据。】
“保存好。”叶纨在心里说,“那些记忆很重要。”
【已加密保存。标注:虫族原始文明记忆档案,访问权限:仅限你和季临博士。】
季临端来一杯水——
不是营养液,是真正的、从方尖碑循环系统提取的纯净水。
叶纨接过来喝了一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让她清醒了一些。
“另外两个节点的仇恨对象也是‘仲裁号’吗?”她问。
“贝塔-12是,伽马-3不是。”季临调出数据,“伽马-3的仇恨对象是……一艘叫‘黎明号’的医疗船。”
叶纨皱眉:“医疗船?”
“五年前,虫族有一批受伤单位被人类俘虏,送到‘黎明号’上研究。”季临的声音低了下去,“研究手段……不太人道。那些单位最后都死了,死前承受了很大痛苦。这段记忆被伽马-3节点深深刻录。”
叶纨握紧了水杯。
她知道人类做过什么。
在恐惧的驱使下,什么样的残忍都能被合理化。
“这个节点的引导可能会更难。”季临说,“因为仇恨的对象不是战斗部队,而是本该救人的医疗船。这种背叛感……会更强烈。”
“但还是要做。”叶纨放下水杯,站起身,“时间不多了。季临,准备连接贝塔-12节点。”
“你确定不需要再休息……”
“我确定。”
季临看着她,最后点点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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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德森看着叶纨走回连接椅,突然开口:
“叶纨中尉。”
叶纨回头。
“如果你在意识网络里遇到无法化解的仇恨,”安德森说,“我们会按照威尔逊将军的指令,启动备用方案。”
“备用方案是什么?”
安德森没有回答。
但他的眼神说明了一切。
清除。
叶纨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转身坐下,戴上头盔。
“你不会有机会的。”她说。
连接启动。
眩晕感再次袭来。
这一次——
叶纨坠落进一片深海。
意识深海没有光。
叶纨悬浮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感觉不到上下左右,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
只有思维还在运转,像孤灯在旷野中摇曳。
“贝塔-12节点,欢迎。”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不是通过听觉,而是直接烙印在意识上。
那声音里,像是在一个没有希望的公司岗位上干了一辈子,进退不得的疲惫。
叶纨尝试回应:“你在哪里?”
“我无处不在。”
黑暗开始变化,浮现出影像——成千上万个碎片化的画面,像破碎的镜子倒映着同一件事:
“仲裁号”的炮火。
一次又一次,从不同角度。虫族巢穴在爆炸,单位在燃烧,幼体在哀鸣。
画面重复播放,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清晰,更细节,更……痛苦。
“五年来,我每天重放这些记忆三百七十四次。” 声音说,“每一次都试图找出不同的结局。但没有。每一次都是同样的火焰,同样的死亡。”
叶纨在意识中稳住自己:“所以你恨他们?”
“恨?” 声音停顿了一下,“不。恨太简单了。恨是火焰,烧完就没了。我这里是……灰烬。冷却的,堆积的,永远在那里却什么都不是的灰烬。”
画面开始加速。
爆炸、燃烧、死亡,像疯狂的剪辑,几乎要撕裂观看者的意识。
叶纨感到一阵晕眩。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停下。”
“为什么?”
“因为这些记忆在囚禁你。”她说,“每重放一次,你就被困得更深一点。五年了,该放手了。”
“放手?” 声音第一次有了情绪波动——讽刺,“然后呢?忘记我的巢穴,忘记我的同胞,像个懦夫一样开始新生活?”
“不是忘记。”
“是……安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