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
这个词让两人同时僵住。
“方尖碑。”季临喃喃，“在虫族网络中，方尖碑被识别为‘母亲’。样本模仿了方尖碑的控制信号，虫族以为……母亲在呼唤它们。”
“继续对话。”叶纨说，“问它们：母亲在何处？”
季临输入指令。
此次等待更久。
虫族网络的回应迟缓，波形图波动犹豫混乱，似网络内部产生分歧。
【新信号解码完成】
“母亲沉睡在黑暗的怀抱里。她的歌声断断续续，她的命令互相矛盾。我们饥饿，我们扩张，我们等待新的指令……或新的母亲。”
信息量巨大。
方尖碑（母亲）处于不稳定状态——沉睡，歌声断断续续。
虫族按最后默认程序行动：饥饿、扩张。
而它们在等待——要么方尖碑恢复正常，要么出现新的控制者。
季临的手在颤抖：“所以只要有人能重新连接方尖碑，就能控制整个虫族网络……”
“但控制者会崩溃。”叶纨提醒，“报告已写明，人类意识无法承受。”
“除非找到不依赖人类意识的方法。”季临眼中亮起光芒，“塔楼！塔楼给予我们这个样本，样本能与虫族对话，却无需人类中转。这说明古代文明拥有更先进的控制技术，无需牺牲控制者——”
他的话被警报声打断。
整个星港骤然响起红色警戒警报。
【检测到大规模虫族活动异常。】
同时，时影语气急促。
【x-7区域虫族舰队突然改变航向，正朝星港移动。数量……超三百战斗单位。】
“切断信号！”叶纨立即喊道。
季临迅速关闭样本能量输出。
叶纨冲至战术监控屏前。
代表虫族的红点如被磁铁吸引，集体转向，直扑第三星港。
“它们被信号吸引过来了。”季临脸色发白，“样本的询问信号，被虫族解读为……母亲在召唤。”
球体逐渐暗淡，恢复平静。
但为时已晚。
虫族舰队仍在前进，速度持续加快。
按当前航速，最多四小时抵达星港外围防御圈。
这下真是捅大篓子了。
本想暗中寻找方尖碑，却将虫族大军引至家门口。
【星港防御系统启动一级战备。】时影汇报，【所有战斗单位待命。雷蒙德上校正前往指挥中心。】
说曹操曹操到，实验室通讯器响起。
是雷蒙德。
季临深吸一口气，接通通讯。
“季临博士。”雷蒙德的声音冷如寒冰，“我刚接到报告，你们的实验室在五分钟前发出异常能量信号，随后虫族舰队改变航向。请解释。”
季临看向叶纨。
叶纨微微摇头——此刻并非摊牌时机。
“我们在进行样本增强测试。”季临选择部分坦白，“想观察样本信号是否对虫族产生更显着影响。结果……影响超出了预期。”
“超出了预期？”雷蒙德的语气压抑着怒火，“三百艘虫族战舰正向我们冲来，这叫‘超出了预期’？你们是否清楚星港有多少平民与非战斗人员？”
“我们清楚。”季临声音低沉，“这是意外，上校。我们未料到信号会传播如此之远——”
“我不关心你们是否料到。”雷蒙德打断，“立即停止所有实验，封存样本，封锁实验室。你与叶纨中尉即刻来指挥中心报到。马上。”
通讯切断。
实验室一片死寂。
季临颓然靠在控制台上，以手掩面：“我搞砸了。”
“现在不能放弃。”叶纨走近他，“虫族被信号吸引而来，那我们再用信号将其引开。”
“怎么引？若再用样本发射信号，只会让它们冲得更快。”
“不。”叶纨望向窗外，星港防御炮台正缓缓转向深空，“我们用其他方式发射信号。例如……机甲。”
季临抬头：“影刃？”
“影刃的神经同步系统本就具备精神信号发射能力。”叶纨已开始整理装备，“我驾驶影刃携带样本离开星港，朝反方向飞行，同时让样本持续发射信号，虫族便会跟随我。”
“你疯了？”季临抓住她的手臂，“三百艘虫族战舰，你一人如何应对？”
“是引开。”叶纨强调，“我不需与它们交战，只需保持距离，带它们在深空中周旋。待星港完成防御部署，或……找到其他解决方案。”
“更何况，雷蒙德说得对，星港还有数以万计的平民和非战斗人员，一旦虫族到达，伤亡将无法估计，我们捅的篓子必须要拼命弥补，否则……”
【此方案风险极高。】时影插话，【据计算，影刃最大航速仅比虫族战舰快15。长途追逐中，若引擎故障或能源不足，你将被包围。】
“那就确保引擎无故障。”叶纨说得轻松，“何况我并非独自一人，不是有你吗？你可计算最优航线，避开障碍，优化能源分配。”
时影沉默半秒，【……我会尽力。
叶纨拿起作战服。
“很好，总比在此坐等虫族兵临城下要好。”
季临凝视她，眼神复杂：“叶纨，这并非你的战争。你不必——”
“现在不是伤春悲秋自我安慰的时候。从我踏入星港起，这便已是我的战争。”
叶纨打断他。
“此外，我需要你留在此处，完成另一件事。”
“何事？”
“继续解析虫族的回应信号。”叶纨说，“那些话语中必有线索。‘母亲沉睡在黑暗的怀抱里’——黑暗的怀抱指什么？方尖碑的具体位置必藏于这些隐喻中。你在此破解，我在外争取时间。我们分头行动。”
季临欲言又止，最终点头：“好。但你要答应我一事。”
“说。”
“活着回来。”季临直视她的双眼，“我需要有人助我摧毁方尖碑。我独自一人无法完成。”
叶纨唇角微扬，一抹转瞬即逝的笑意掠过：“成交。”
十分钟后。
机甲格纳库。
影刃准备就绪。
银灰色机甲立于格纳库中央，线条流畅如锋刃，双目传感器泛着幽蓝光泽。
叶纨穿上驾驶服，戴上神经接驳头盔。
“叶纨中尉。”格纳库主管匆匆赶来，神色紧张，“上校有令，所有机甲待命，不得擅自出动。”
“特殊情况。”叶纨已进入驾驶舱，“我将亲自向雷蒙德上校解释。现在，开启发射通道。”
“可是——”
“开启。”叶纨的声音透过机甲外放系统传出，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虫族舰队将于三小时四十七分钟后抵达。每延迟一分钟，星港便多一分危险。这责任，你担得起吗？”
主管面色数变，最终咬牙按下控制钮：“发射通道开启。祝你好运，中尉。”
格纳库天花板缓缓打开，露出漆黑星空。
影刃脚下发射平台上升，机械臂松开固定锁。
“时影，”叶纨于意识中下令，“规划航线，目标……远离星港的任意荒芜星区。避开民用航线与小行星带。”
【航线已规划。第一段：跃迁至k-9星区，该处有三座废弃采矿站，地形复杂，适合周旋。】
“好。出发。”
影刃推进器喷出蓝色尾焰，机甲如离弦之箭冲出格纳库，没入深空。
驾驶舱内，叶纨调出样本远程控制界面。
球体样本已被她带上机甲——置于驾驶舱后方的特制隔离箱内。
“重新激活样本，能量输出调至最低，持续发射信号。”她下令，“内容为：‘母亲在此，跟随我’。”
【已激活。信号持续发射中。虫族舰队航向开始偏移——它们追上来了。】
战术屏上，三百红点齐刷刷转向，朝影刃方向加速追来。
叶纨回望逐渐远去的星港。
那庞大的太空城市在星空中闪烁着温暖光芒，宛如黑暗海洋中的孤灯。
她推动操纵杆，影刃加速，冲向更深、更暗的星空。
身后，虫族的猩红舰队如影随形。
星港实验室中，季临紧盯着虫族留下的那段话语，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尝试每一种可能的解读。
“黑暗的怀抱……”
他调出星图，标记所有已知的光信号无法穿透的星域——黑洞周边、星云内部、脉冲星辐射带……
目光最终定格于一处。
代号“暗渊”的星区。
那里无任何恒星，只有一片广袤的、吸收一切光线的星际尘埃云。
联邦探测船曾十七次进入，无一传回数据。
民间称之为“宇宙坟墓”。
但五年前，军方特种项目司曾在此进行为期三个月的“深空勘探任务”。
任务报告列为绝密。
季临的手在颤抖。
他调出该任务的元数据——指挥官：雷蒙德·科斯塔（时任四星上将）。参与部门：特种项目司。任务目的：未公开。
时间点恰在方尖碑启动后不久。
“找到了。”他低声自语，“黑暗的怀抱……便是暗渊。”
他立即向叶纨发送加密信息：
“方尖碑位于暗渊星区。警惕，雷蒙德或早已知情。重复，雷蒙德或早已知情。”
信息发出。
但叶纨未回复。
此刻，影刃正被三百虫族战舰紧追，而前方，是一片连星光都无法穿透的、真正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