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问题把两人拉回现实。
“暂时保密。”叶纨和季临几乎同时开口。
陈芮挑眉。
“如果军方知道虫族可能是人造的，而且有修好的可能，他们会怎么做？”
“会投资源研究怎么修？还是会觉得这是个能用的武器，想控制虫族去打敌人？”
叶纨接话：“按我对军方高层的了解，后一种可能更大。他们会想：‘既然虫族能控制，干嘛不控制它们去打敌人？’”
“但控制失败的风险呢？”陈芮问。
“在军方眼里，风险是次要的。”叶纨说，“尤其当这风险不是马上来的、不是个人的时候。”
陈芮沉默了几秒，点头：“懂了。但保密要时间，林晟他们回来说了什么？其他科研人员呢？”
“林晟会配合。”季临说，“他感谢叶纨救了他队友。至于‘深空学者号’的科研人员……他们不知道样本的深层信息，只当是个异常虫族组织。我们可以用‘需要进一步研究’的理由，暂时扣下样本和数据。”
“但军方迟早会知道x-7的救援行动。”叶纨提醒，“我得交任务报告。”
“那就写个简化的。”季临说，“重点写救援过程和采样，淡化塔楼和虫族起源。等我们了解更多，再决定。”
这是个暂时的妥协。
叶纨知道有风险，但在完全搞明白之前，贸然说出去可能更乱。
“我得歇几个钟头。”叶纨说，“然后写报告。另外，得看看那三个侦察队员怎么样了。”
“他们在医疗部，情况稳。”陈芮说，“但那个精神连接……”
“我来处理。”叶纨摸了摸胸口，钥匙还在发热，“塔楼说过，做完三次‘释放’义务能申请断开。还有两次。”
离开实验室时，人造日光已经调成夜晚模式。
走廊灯暗了，只有地上的引导灯发着柔和的蓝光。
叶纨顺着通道往医疗部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
【你的身体数据显示疲劳累积。】时影的声音在意识里响起，【建议至少睡四小时。】
“我想把手头的事处理完。”叶纨说，“时影，分析刚才样本传的信息，有可能找到修整虫族指令链的方法吗？”
【信息不全。样本传的更多是‘概念’不是‘技术细节’。要修正指令链，得先找到完整的指令源——可能是什么遗迹，或者核心设备。】
“塔楼会不会就是指令源？”
叶纨叹了口气。
线索还是碎的，真相拼图缺很多块。
医疗部的自动门滑开，消毒水味扑过来。
值班护士看见叶纨，点头：“叶中尉，陈医生交代了，他们在三号观察室。”
三号观察室里，周锐、王凯、赵文斌三人并排躺在医疗床上，身上连着各种监测设备。
他们已经醒了，正低声说话。看见叶纨进来，周锐马上坐起身。
“别动。”叶纨摆手，“感觉咋样？”
“比在塔楼里强多了。”周锐说，声音还有点虚，“医疗官说我们身体指标正常，就是躺久了肌肉萎缩、营养不良，得时间恢复。”
叶纨看另外两人，他们也点头。
“精神方面呢？”叶纨问，“有没有……怪感觉？”
三人互相看了看。
王凯先开口：“偶尔会觉得……情绪波动。不是自己的，像从远处传过来的。很弱，但确实有。”
赵文斌补了一句：“我昨晚梦见有人困在废墟里，梦很真。醒来查新闻，真有一艘货船在小行星带出事了，三个船员困着，时间正好是我做梦那会儿。”
周锐沉默了几秒，说：“我今天上午突然心慌，喘不上气。持续了大概五分钟。后来陈医生查了，说我生理数据完全正常。但那感觉……很真。”
这应该就是“释放者”连接的副作用——她救的人，会分走部分感知和体验。
“这是塔楼连接的影响。”叶纨老实告诉他们，“我救你们出来时，被标了‘释放者’。我们之间建了精神连接，你们会偶尔感到我的状态，我可能也会感到你们的。”
三人没惊讶，反而像松了口气。
“所以那感觉是真的。”周锐说，“不是心理创伤后遗症。”
“你也会感到我们的难受吗？”王凯问。
“按理说会。”叶纨说，“但塔楼说了，做完三次义务能申请断开。我正在弄。”
周锐盯着她看了几秒：“叶中尉，你不用跟我们解释这么多。我们欠你条命，这点副作用不算啥。”
“但这不该是你们的代价。”叶纨说，“是我选择救的，代价该我担。”
“军人的命是连一块的。”周锐说得很平静，“战场上，你救我，我救他，他又救别人。最后谁都说不清谁欠谁，只知道我们都还活着。这就够了。”
另外两人点头。
叶纨看着这三个从死亡边拉回来的人，突然想起自己以前救过的那些平民、那些战友。
有的活了，有的没。
但每次救人，都在她心里留痕，像石子扔进水里，涟漪会荡很久。
“好好休息。”她说，“等你们好了，可能要跟军方汇报任务。塔楼里的事……”
“我们知道怎么说。”周锐接过话，“只讲事实，不瞎猜。我们的任务是侦察异常信号，误进塔楼，被困，被救。别的，等你和季临博士定。”
这种默契让叶纨有点意外，但也觉得一丝暖。
离开观察室时，走廊那头过来几个人。
叶纨认出领头的——雷蒙德上校，“影刃计划”的项目监督。
五十多岁的老派军人，块头大，脸上总板着。
“叶纨中尉。”雷蒙德在几步外停下，“任务回来了？”
“是，上校。”叶纨立正敬礼。
“听说你不光完成了侦察，还救回了失踪侦察员和一船科研人员？”雷蒙德眼里带着审视，“效率挺高。”
“分内事，上校。”
雷蒙德点头，但目光没挪开：“x-3区域的异常信号，查清楚了吗？”
“初步判断是古代文明遗迹，自动化程度高。”叶纨按和季临商定的说法答，“遗迹在休眠，但对特定频率信号有反应。详细数据传给季临博士分析了。”
“古代文明……”雷蒙德重复这词，表情若有所思，“有没有发现……能军用的技术或信息？”
果然，这是军方最关心的问题。
“遗迹的防御系统很先进，但具体原理还得研究。”叶纨谨慎地答，“另外，遗迹好像对虫族有某种影响，我们在附近看见虫族活动但没受攻击。”
雷蒙德的眉毛挑了起来：“虫族不攻击？”
“特定条件下。”叶纨补了句，“具体机制还不明。”
上校沉默了几秒，说：“明天上午九点，项目组例会。你和季临博士都得参加，汇报任务详情。还有，你们从科研船带回的虫族样本，也得做军事价值评估。”
“样本在生物实验室做安全检测呢，完了交分析报告。”
“行。”雷蒙德终于露了点笑，但那笑没进眼睛，“叶纨中尉，你是个有本事的。‘影刃计划’需要你这样的人才。好好干，以后有更多重要任务给你。”
他说完，带着人往医疗部深处走了。
叶纨看他背影，直到消失在走廊拐角。
【雷蒙德上校的生理数据显示，提到‘虫族不攻击’和‘军事价值’时，他心跳有明显变化。】时影报告，【他对这些信息很感兴趣。】
“当然感兴趣。”叶纨转身往宿舍走，“要是能找到让虫族不攻击的方法，或者控制虫族的方法，军方能不惜一切代价要。”
【这会逼得真相更快露出来。】
“所以我们需要时间。”叶纨说，“在军方插手前，找到修指令链的方法，或者……做出终结的决定。”
回到宿舍，已经深夜。叶纨脱下制服，简单洗漱后倒床上。
天花板上的模拟星空慢慢转，人造银河洒下微光。
她闭眼，但睡意迟迟不来。
【叶纨，】时影的声音突然响起，【我分析了塔楼测试的数据模式。】
“嗯？”
【三层测试的设计，不光是看你属于哪类。】时影说，【它们也在收数据——关于人类伦理观、决策逻辑、价值观的数据。塔楼在学习‘人是什么’。】
叶纨睁眼：“它们也在学习人类？为啥？”
【可能一：为了知道怎么跟人类文明打交道。可能二：为了看人类有没有资格接触更高级的知识或技术。可能三：为了决定要不要干预人类和虫族的冲突。】
“你觉得呢？”
【根据测试的深度和复杂程度，三种可能差不多重。】时影顿了下，【但有个细节：在第三个测试里，塔楼让你选历史事件去修。你拒绝了。这个拒绝，可能比任何选择都更有信息量。】
“因为我拒绝，展示了独立判断的能力，没有照着预想的方向进行。”
【是的】
【塔楼能设选项，但没法逼你选。这可能就是它最想看的——当面对预设的框时，人类会不会跳出去想。】
叶纨想起塔楼最后给的选择。
她选了钥匙，但那不是塔楼预设的唯一路。
会不会她还能拒绝选，或者试试全都要。
也许塔楼等的，就是这种“不按常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