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务准备要三天。
第一天上午，叶纨在格纳库做最后一次跃迁测试。
“寒锋”在模拟环境里连续跳了七次，从一光年到五光年。
从驾驶舱出来时，她脸色白得吓人。
老陈在下面等着，递来一瓶能量补充剂。
“怎么样？”
叶纨接过灌了一大口，黏糊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金属和甜味。“还行。就是跃迁后那几秒，像被人塞进滚筒洗衣机转了几圈。”
“正常。”老陈说，“机甲缓冲再强，也抵不住空间折叠对神经的直接冲击。你能五秒内恢复操作，已经比九成测试员强了。”
他看了眼“寒锋”胸口的能量读数：“不过这次跃迁后，核心温度超标3。还在安全范围，但连续跳可能会累积。”
叶纨记下了。
明天得告诉季临调参数。
下午她去实验室。
实验室里乱成一团，几个技术员在打包设备。
季临站在控制台前，盯着屏幕上的星图，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敲得飞快。
“测试做完了？”他没回头。
季临调出数据，皱眉。
“温度确实高了。”他快速计算，“冷却时间从十分钟延到十五分钟，能把温度压回安全线。但任务总时间会拉长。”
“安全要紧。”叶纨说。
季临沉默了下，点头：“你说得对。我调参数。”
他关掉星图，调出另一份文件：“这是任务路线。你从基地出发，跳五次，每次三光年，到第七星域边缘的坐标。那儿应该有个小行星带，信号就是从那儿来的。”
“到了之后？”
“先环境扫描，确认有没有虫族。没有的话，找个稳的小行星降落，部署信号收集装置。”季临调出装置模型，“这玩意儿会自动跑七十二小时，收完数据你回收，返航。”
他说得简单，但叶纨知道每一步都可能出岔子。
跃迁乱流，未知辐射，小行星带的混乱引力，还有最要命的——虫族。
“如果遇到虫族呢？”
季临的手指顿了顿。
“监测数据显示那区域虫族活动频率低。”他说，“但以防万一，我给你备了两个方案。”
他调出两份加密文件。
“方案a：遇小股虫族，尽量避战，靠机动性脱离。方案b：遇大股或被困，立刻启动紧急跃迁，直接回基地。能量，可能伤机甲结构，但能保命。”
叶纨看着那两份方案。
很周全。
可战场上的事，几时按方案走过？
“还有问题吗？”季临问。
叶纨想了想：“那个异常信号，你真觉得它和虫族网络有关？”
季临沉默了几秒。
“我不知道。”他老实说，“但从数学关系看，肯定有联系。至于什么联系……这就是你要带回来的答案。”
他顿了顿：“但叶纨，如果那信号源不是虫族的东西……如果是别的什么……更怪的东西……你也得把数据带回来。”
“更怪的东西指什么？”
“我不知道。”季临推了推眼镜，“可能是未知自然现象，可能是其他文明的遗物，可能是……我想象不出的东西。但无论如何，我们需要知道。”
叶纨点头：“明白了。”
她转身要走，季临忽然叫住她。
“叶纨。”
她回头。
季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明天上午八点，最后一次全流程模拟。别迟到。”
“好。”
又是一个七点五十，叶纨提前到了训练室。
季临还没来。
她走到控制台前，打开昨天的训练数据回放，想再看一遍跃迁时的神经负荷曲线。
屏幕亮起，数据加载。
她正要关掉，屏幕忽然闪了一下。
不是设备故障的那种闪，是像信号被干扰——画面扭曲一瞬，然后恢复。
但恢复后的画面，变了。
不再是波形图，而是一段影像。
一段模糊、扭曲、像透过碎镜头拍的影像。
影像里是个城市。
但不是她知道的任何城市。建筑高得刺眼，表面覆着反光材质，在阳光下亮得扎人。街道空荡荡的，只有些机械装置在缓慢移动。
最诡异的是，这城市的布局完全对称。
以中央大道为轴，两侧的建筑、街道、路灯，全是完美镜像。
叶纨盯着屏幕，心脏狂跳。
这城市……她见过。
不是在现实里，是在……
在她之前的梦里。
在她透过灵犀玉髓感知到的碎片画面里。
那个“镜面城市”。
影像只持续了三秒。
三秒后，屏幕再闪，变回正常的波形图。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叶纨撑着控制台，呼吸有点急。
刚才那是什么？
幻觉？设备故障？还是……
“来得挺早。”季临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叶纨猛地转身。
季临走进来，拿着数据板，看见她的脸色，怔了下：“怎么了？”
“刚才……屏幕好像有点问题。”叶纨尽量让声音平，“闪了一下。”
季临走到控制台前，检查系统日志：“没报错记录。可能是瞬时电源波动，基地老供电系统偶尔这样。”
他说得自然，但叶纨注意到，他翻日志的手指在某条条目上多停了半秒。
“有什么异常吗？”叶纨问。
“没有。”季临关掉日志，“一切正常。准备模拟吧。”
叶纨看着他。
季临的表情太平静了，平静得像真什么都没发现。
但她知道，他看见了那条记录。
他只是选择不说。
“好。”
全流程模拟跑了两小时。
叶纨在模拟舱里完成了从出发到返航的所有步骤：五次跃迁、环境扫描、装置部署、信号收集、紧急应对，最后回收返航。
全程顺利。
模拟结束，季临给了评价：“表现很好。不出意外变量，成功率85以上。”
听起来高。
她从模拟舱出来，季临递来瓶水。
“明天上午九点出发。”他说，“今晚好好休息。睡不着可以申请助眠剂。”
“不用。”叶纨拧开瓶盖，“我睡得着。”
季临看着她，眼神复杂。
“叶纨，”他忽然说，“如果……如果任务过程中，你感觉到任何异常，任何不对劲，别犹豫，立刻启动紧急跃迁。别管数据，别管装置，别管任务目标。保住命，比什么都重要。”
这话他说过很多次了。
但这次，叶纨听出了别的东西。
一种更深的不安。
“季博士，”她轻声问，“你是不是有事没告诉我？”
季临的手指收紧。
他沉默了几秒，开口：“关于那个异常信号，我做了更深的分析。发现它不光是规律脉冲，在脉冲间隙里，还有极微弱的……调制信号。”
“调制信号？”
“像有人在用脉冲当载体，发信息。”季临调出分析图，“但我解不出内容。那不是已知的任何编码，也不是虫族的生物电模式。它更像……”
他顿了顿。
“更像一种语言。一种我们完全不懂的语言。”
叶纨的心往下沉。
“所以你怀疑，那信号源可能不是虫族？”
“我不知道。”季临说，“但无论如何，你要小心。如果那真是某种未知文明的信号……我们不知道它意味着友好还是威胁。”
叶纨看着分析图上那些复杂波形。
规律的脉冲，微弱的调制，可能藏着信息的信号。
她想起刚才屏幕上那个镜面城市。
那个对称得诡异、空荡得瘆人的城市。
“季博士，”她问，“你听说过‘镜面城市’吗？”
季临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很短，但叶纨抓住了。
“……什么镜面城市？”他的声音太平静了。
“一个传说。”叶纨慢慢说，“我在难民收容所时，听一些老人讲过。说在星域边缘，有个完全对称的城市，里面没活人，只有机械。那城市会出现在某些人的梦里，或者……在某些电子设备的异常回放里。”
她说得很慢，看着季临的反应。
季临推了推眼镜。
“那只是传说。”他说，“星域边缘怪谈多，大半是想象力过剩。你该专注现实任务，别被这些没影的事干扰。”
他说得坚定。
但叶纨看见，他的手指在抖。
他在撒谎。
或者至少，他在瞒着什么。
“知道了。”叶纨说，“我会专注任务。”
她转身要走。
季临忽然又叫住她：“叶纨。”
她回头。
“明天出发前，”他说，“我会给你个加密数据芯片。里面有些……补充资料。如果你在任务里遇到没法理解的情况，可以试着读取。但记住，万不得已才能用。”
叶纨点头：“好。”
她关上门，离开。
走廊很长，灯光冷白。
叶纨慢慢走着，脑子里反复回放那个影像。
镜面城市。
对称的建筑，空荡的街，反光的表面。
还有那股……既视感。
她一定在哪儿见过。
不是这个世界，是在……
【宿主。】时影的声音在意识里响起，【检测到你神经活动异常波动。需要镇静调节吗？】
“不用。”叶纨在意识里说，“时影，刚才屏幕闪的时候，你记录到什么异常数据没？”
【正在检索系统日志……】时影停了几秒，【发现一段03秒的数据异常。这期间，训练室显示系统收到了未授权的数据流，内容无法解析，但包含高维信息特征。】
“高维信息特征？”
【类似灵犀玉髓的能量波动，但更弱。】时影说，【我已将这段数据加密保存，标记为‘异常回放事件’。，这数据有72的概率是外部信息投射，非系统故障。】
叶纨心跳快了。
“外部投射？从哪儿来的？”
【来源无法追踪。】时影说，【但数据特征与你前两个任务世界遇到的‘跨界信息泄露’事件相似。】
叶纨停下脚步。
她站在走廊中央，看着前方无尽的金属墙壁。
跨界信息泄露。
这词让她想起莫清尘，想起青云宗，想起镜子里看到的另一个自己。
还有那个永远在问的问题：谁在看？谁在经历？
“时影，”她轻声问，“你觉得，那个镜面城市，和我有关吗？”
系统沉默了很久。
然后，那平静的声音响起，这次似乎带了点……困惑？
【根据已有数据，无法建立直接关联。】时影说，【但你的反应表明，那影像触发了你的深层记忆。这些记忆，可能来自你尚未完全理解的‘前世’或‘平行存在’。】
它顿了顿：【宿主，有些问题，可能只有走到那城市面前，才能找到答案。】
叶纨闭眼，深吸口气。
然后睁眼，继续往前走。
走向宿舍，走向未知的明天，走向那个可能藏着答案、也可能藏着更大危险的信号源。
走向镜面城市。
或者，走向让她成为“镜中人”的真相。
无论那是什么。
她都得去。
因为有些路，一旦选了，就只剩往前走。
没得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