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叶纨回到宿舍。
她没有开顶灯,只拧亮了床头那盏旧式小夜灯。
昏黄的光晕在狭小的空间里晕开,堪堪勾勒出桌沿和床架的轮廓。
窗外,模拟的星空无声轮转,几粒人造星辰按照既定程序明灭,光亮精确却冰冷。
她没急着换衣服,只是坐在床沿,从贴身的储物袋里取出那枚灵犀玉髓,托在掌心。
玉髓很安静,内里的淡蓝色光晕如水般缓缓流转,触手温润,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壁障。
她盯着那团幽光,白天训练室屏幕上那惊鸿一瞥的景象,再次不受控制地撞入脑海……
“时影,”她在意识中无声发问,“关于那段‘异常回放’,除了时间戳被篡改,数据层面还有没有别的异常?”
【正在深度解析残留信息……】
时影的响应几乎没有延迟。
【发现底层数据包存在非标准封装协议,与当前星域通用格式差异度达473。影像的像素矩阵排布遵循‘泽尔多夫-7’编码规律,该规律常见于古星际勘探时代的加密地质图谱,现代已极少使用。】
古编码?
叶纨的指尖无意识地在玉髓表面摩挲。
“能解读出什么吗?”
【仅凭片段无法还原完整信息。】
时影答道。
【但编码规律本身,暗示影像来源可能与早期星际文明活动有关,而非自然现象或虫族生物信号。此外,在像素色彩矩阵中,检测到极其微弱的、与灵犀玉髓能量波动频率部分重合的谐波。】
玉髓……和那段影像有关?
叶纨的心微微收紧。
这枚来自青云宗、跟随她穿越世界的奇异造物,似乎总在将她引向更深的迷雾。
“季临知道这些吗?”
【数据不足,无法判断季临博士掌握的具体信息深度。】时影的声音平稳依旧,【但其行为逻辑——篡改时间戳、隐瞒部分发现、临行前交付加密芯片——均指向他对此事的风险评估高于‘虫族网络异常’,且抱有强烈的矛盾心态:既渴望探知,又恐惧后果。】
渴望与恐惧。
叶纨想起季临那双布满血丝、深处却燃烧着某种执拗火焰的眼睛。
他像个在黑暗迷宫中摸索了太久的人,突然看到一丝微光,哪怕那光可能来自深渊,也忍不住想靠近。
她不再追问,只是将玉髓轻轻贴在额前。
微凉中带着一丝奇异的安抚感,让她翻腾的思绪稍稍沉淀。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略显迟疑的脚步声,停在门口。
【季临博士抵达,心率112,呼吸频率增加,表皮电阻下降,符合高强度紧张状态。】
敲门声轻轻响起。
“请进。”
季临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银灰色的扁平方盒。
他仍穿着实验室的白大褂,但领口松垮,头发被无意识抓得有些凌乱,眼下青黑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重。
他看起来比白天更加疲惫,像一根绷得太久、快要失去弹性的弦。
“还没休息?”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有些问题没想明白。”叶纨挪开一点,示意床沿,“坐吧。”
季临看了看房间内唯一的椅子,又看了看床沿,最终选择靠在门边的墙上,似乎这样能让他稍微放松一点。
叶纨接过他递过来的方盒。
盒子很轻,质感冰凉,表面是哑光金属,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侧嵌着一枚微小的生物识别锁。
“加密数据存储器,用的是军方最新一代的物理隔绝技术,不与任何外部网络连接。”季临解释,声音压得很低,“解锁密钥是你的实时神经脉冲图谱,只有你在驾驶‘寒锋’、处于深度连接状态时才能激活读取。”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叶纨脸上,像是在确认她的理解,又像是在从她眼中汲取某种力量。
“里面存的东西……不完全是任务简报。有一些是……我这几年来,从各种边缘数据库、废弃探测记录、甚至非官方渠道收集到的……异常报告片段。它们都指向第七星域边缘,指向那个信号可能关联的……现象。”
“镜面城市?”叶纨直接问。
季临的呼吸明显停滞了一瞬。
没有否认,只是缓缓点了点头,肩膀微微垮下,像是终于放下了某个沉重的包袱。
“你看到了……也好。”
季临深吸一口气,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直视着叶纨,褪去了部分掩饰,露出底下深切的忧虑。
“那不是孤例。过去五十年里,至少有七支勘探队或边境巡逻队在第七星域附近报告过类似幻视或数据异常,描述大同小异——高度对称的陌生城市景观。但这些报告要么被归为集体幻觉、设备故障,要么被列为低可信度档案封存。”
“你认为它们是真的。”
叶纨用的是陈述句。
“我不知道什么是‘真’。”季临摇头,嘴角扯起一个苦涩的弧度,“也许是一种我们无法理解的空间投影,也许是远古文明留下的信息残响,也许……是更难以解释的东西。但它的出现,与那个异常信号在数学上存在高度关联性,这不是巧合。”
他向前走了一小步,昏黄的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
“叶纨,军方,包括罗德尼,他们想要的是一个清晰的军事目标——虫族网络的‘控制节点’。但我怀疑……我们找到的,可能是完全不同性质的东西。一个……‘门’,或者一个‘印记’。”
他的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带着千钧重量。
“所以你给我的这个,”叶纨掂了掂手中的金属盒,“是帮我理解那可能是什么的‘钥匙’?”
“是帮你保命的‘锚点’。”季临纠正,语气急切起来,“如果……如果你真的看到了‘那个城市’,或者感知到任何无法用常理解释的现象,立刻读取里面的核心档案!
里面有我对所有相关异常报告的分析摘要,以及基于现有物理模型做出的几种风险推演。
最重要的是,里面标记了几种可能的信息反馈模式——如果那个‘东西’试图与你沟通,这些模式或许能帮你分辨它传递的是信息,还是……别的什么。”
“比如?”
“比如诱导,或者同化。”
季临的声音很干涩。
“我们不了解它,所以必须做最坏的假设。这个存储器里还有一个独立的隔离协议,一旦激活,会在你的神经交互界面形成一道临时防火墙,理论上能阻挡部分异常信息流的直接冲击。”
他顿了顿,看着叶纨,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我希望你永远用不上它。我宁愿我的所有推测都是错的,那只是一个奇怪的虫族信号。但如果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我要你活着回来。”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夜灯灯丝发出微弱的滋滋声。
叶纨握着那冰凉的金属盒,感受着它微不足道的重量所承载的巨大信息与更巨大的担忧。
她没有问“如果这东西也防不住怎么办”这种问题。
季临已经给出了他能力范围内能提供的一切——基于有限信息的最大努力,和一份沉甸甸的、无法言明的托付。
“我明白了。”她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将金属盒仔细收好,“明天九点,格纳库。”
季临似乎还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是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转身拉开门,走廊冷白的光切进来,将他的背影拉得很长。
“叶纨,”他在跨出门前,背对着她,声音轻得像要散在风里,“谢谢。”
门轻轻合拢,隔绝了内外光线。
叶纨重新坐回床沿,没有躺下。
她将金属盒和灵犀玉髓并排放在掌心,一凉一温,一实一幻,如同她此刻面临的现实与未知。
“时影,”她闭上眼,“综合所有信息,任务风险评估更新了吗?”
【正在整合新数据……】
短暂的延迟后,时影回应。
“如果……我是说如果,那个‘东西’真的试图沟通,按季临给的模式,我们有多少把握分辨其意图?”
【基于现有人类信息交互理论构建的识别模型,面对完全未知的交流范式,可靠性低于30。】
这个回答冷静到近乎残酷。
【但,该模型提供了37种预设响应策略,从完全屏蔽到有限反馈。宿主,这更像是一场信息层面的‘盲跳’。】
盲跳。
叶纨想起驾驶“寒锋”进行跃迁训练时的感觉——短暂的失重、方向的迷失、然后是对未知坐标的坚定奔赴。
“那就跳吧。”她轻声说,不知是对时影,还是对自己,“总得有人去看看,门的另一边是什么。”
她不再说话,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在昏黄的灯光与窗外的模拟星光下,静静等待着黎明的到来,等待着那场指向未知深渊的“盲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