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德尼大校的悬浮车碾过基地通道时,格纳库里的空气都沉了几分。
叶纨站在二层观察平台上,透过强化玻璃往下看。
三辆车,纯黑涂装,车身上的鹰徽在灯下反着冷光。
中间那辆的车门滑开,罗德尼走下来,身后跟着四个军官——穿的不是基地作训服,是总参谋部那套笔挺的常服。
老陈不知什么时候也上来了,手里拎着能量扳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油污。
“阵仗不小。”他朝下面努努嘴,“罗德尼亲自来,还带了四个参谋。这是来下最后通牒的。”
叶纨没说话。
季临已经在下面等着了。
白大褂穿得一丝不苟,手里端着数据板,背挺得笔直。
可叶纨看见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手指微微蜷着——那是他紧张时才有的小动作。
罗德尼和他握了手,说了句什么。季临点点头,侧身引路。
一群人往科研区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格纳库里荡出回声。
“你知道他们要谈什么吧?”老陈问。
“知道一些。”叶纨说,“季博士有新发现,想争取时间。”
“新发现……”老陈重复了一遍,语气有点沉,“我在这地方待了十几年,‘新发现’听得耳朵起茧。有些是真东西,有些是走投无路时抓的稻草。军方对后者,向来没什么耐心。”
他看了叶纨一眼,眼神里有种老兵才懂的复杂:“季博士是好人,可好人太容易把希望当救命绳。绳子那头要是空的,摔下来更疼。”
说完,他拍了拍叶纨的肩膀,拎着扳手走了。
叶纨继续站在窗前。
她在意识里唤了一声:“时影。”
【在。】
【季临博士在你训练服领口缝了微型监听器。信号稳定,正在转译。】
科研区,小会议室。
罗德尼坐在主位,四个军官分坐两侧。
季临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数据板和几个便携投影器。
空气绷得很紧。
“季博士,”罗德尼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砸在桌面上,“两个月前你承诺过,今天会交出‘影刃’性能提升的阶段性成果。东西呢?”
季临调出数据板里的第一份报告。
“驾驶员叶纨的神经耦合度稳定值从28提到41,波动范围缩小到正负7。‘寒锋’的战术响应时间缩短03秒,能量利用效率提升12。所有数据都有完整测试记录。”
罗德尼扫了一眼屏幕,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些不错,但不够。”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上,“议会要的不是12的效率,是能扭转战局的突破。前线现在什么情况你知道吗?虫族在第三星域的攻势比预估猛三倍,我们防线每天后退五十公里。照这速度,三个月后它们就能啃到居住区边儿上。”
他盯着季临,眼神像刀:“所以,你那个‘突破性发现’到底是什么?要是不能立刻变成武器,对我来说就等于零。”
季临吸了口气。
他打开投影器,会议室中央浮起一幅三维星图,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红点。
“这是‘蜂巢行动’监测器过去七十二小时的数据。”季临说,“每个红点代表一个监测点捕捉到的虫族生物电活动。”
罗德尼眯起眼:“我看不出这和已有的分布图有什么区别。”
“请看频谱分析。”季临调出另一张图,“我提取了所有数据里的一个特定频率——一个存在于所有虫族活动区域的基础共振频率。”
他放大其中一个区域。
红点开始同步闪烁,亮,暗,亮,暗,像一群隔着千山万水却在齐步走的人。
“它们在共振。跨越数光年,不同的巢穴,不同的个体,按同一个节奏共振。这不是自然现象,这是一个系统。”
罗德尼的表情变了。
他从自己的军用数据板上调出资料,快速对比,手指在屏幕上划得飞快。
“你确定这不是数据误差?”
“确定。”季临调出三组数学模型,“傅里叶分析、小波变换、神经网络识别,所有结果一致:虫族有一个统一的意识网络。它们不是我们以为的一盘散沙,而是一个分布式的超级生物。”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一个年轻上尉低声嘀咕了句什么,被罗德尼扫了一眼,立刻闭嘴。
“这网络多大?”罗德尼问。
“覆盖所有已知虫族活动区域。”季临说,“可能更大,但我们没有更远的监测数据。”
“中心在哪儿?”
“问题就在这儿。”季临调出异常信号的波形图,“我们在第七星域边缘监测到一个异常信号,它和虫族网络的共振频率存在精确的数学关系。这个信号可能指向网络的‘控制节点’,或者……别的什么。”
罗德尼盯着那个规律的脉冲信号,看了足足半分钟。
然后他抬头,眼睛里闪过一种压抑的兴奋:“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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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味着我们之前的理解全错了,战术需要彻底重——”
“意味着我们找到了虫族的命门。”罗德尼打断他,声音压低了,却更沉。“如果这网络真有个控制节点,那我们只需要找到它,敲碎它,整个虫族系统就会崩盘。这比杀一百个女王都管用。”
季临的手指收紧。
“理论上是的,但我们需要更多时间研究。要弄清网络结构,要精确定位节点,要理解它的运作机制——”
“给你两周。”罗德尼说。
季临愣住了。
“两周时间,我要这个节点的坐标。”罗德尼站起身,走到星图前,“然后我派特种部队去敲掉它。如果成了,战争结束。如果不成……”
他转过身。
“如果不成,至少我们试过了。而你和‘影刃’项目,会得到议会全力支持,继续开发针对这网络的其他打击手段。”
话说得漂亮。
但季临听懂了弦外之音:成了,功劳是军方的;败了,锅是研究团队的。
而且两周?开什么玩笑。
“罗德尼大校,”他尽量让声音平稳,“两周太短了。信号源在第七星域边缘,离最近的监测站三光年。我们需要调集更多资源,需要更长时间采集数据,需要——”
“你有‘影刃’。”罗德尼说。
季临的心脏像被攥住了。
“……什么?”
“报告上说,‘寒锋’完成了短途跃迁测试,最大距离五光年。”罗德尼走回座位,坐下,“够到信号源了。你可以派驾驶员过去,实地采集数据。”
季临的手开始抖。
“那太危险了。第七星域边缘是未探索区,可能有未知的虫族变种,可能有别的威胁。‘影刃’的跃迁系统还不稳定,万一故障——”
“所以才要测试。”罗德尼的语气平静得残忍,“如果‘影刃’连这任务都扛不住,上前线也是送死。不如现在报废,省资源。”
他顿了顿,看着季临:“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我给你选:接这任务,证明‘影刃’的价值,项目继续。不接,项目终止,你和你的团队走人,换批听话的来。”
死寂。
四个军官面无表情,但目光全钉在季临身上。
季临坐在那儿,手指抠着数据板边缘,骨节发白。
后背的汗浸湿了白大褂内衬,冰凉一片。
他想起五年前那艘运输船,想起妹妹最后那条通讯,想起这些年熬过的夜、看过的数据、抱过的渺茫希望。
然后他想起了叶纨。
那个说“我是军人,军人不丢下同伴”的姑娘。
“我需要和驾驶员商量。”他终于说。
“行。”罗德尼站起身,“给你二十四小时。明天上午十点,我要答复。接了,立刻开始准备。不接……”
他没说完,带着人走了。
门关上。
季临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看着空气中还在悬浮的星图和波形图。
那些红点还在闪,像在嘲笑他。那个脉冲信号还在跳,像在倒数。
他慢慢站起身,关了投影,收起数据板。
然后他走出门,朝格纳库走去。
叶纨还在观察平台上。
监听器把一切传了回来。
当罗德尼说出“你有‘影刃’”时,她呼吸停了一拍。
当季临沉默时,她能想象出他苍白的脸和发抖的手。
十五分钟后,季临出现在格纳库。
他没直接上来,先走到“寒锋”脚下,仰头看了会儿那台银白色的机甲。
然后他才转身,走上楼梯。
门开了。
他走进来,脸色比纸还白,眼神却平静。
“你都听见了?”他问。
叶纨点头。
“你怎么想?”
叶纨沉默了几秒。
“任务很危险。”
“我知道。”
“成功率低。”
“我知道。”
“你可能在送我去死。”
季临的手指猛地攥紧。
他看着叶纨,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
“你可以拒绝。”他声音发哑,“我会告诉罗德尼,驾驶员状态不稳,不适合执行。他会换人,或者……直接终止项目。但至少你……”
“我去。”叶纨打断他。
季临僵住了。
“什么?”
“我说,我去。”叶纨看着他的眼睛,“但不是因为罗德尼的威胁,不是因为项目,也不是因为什么大局。”
她顿了顿。
“因为如果我不去,换别人去,那人可能会死。而你会多背一条人命,多熬无数个夜,多对着数据发一次呆。”
季临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而且,”叶纨继续说,“我也想看看,那个信号到底是什么。那个让虫族隔着星域共振的网络,那个可能不是自然造物的系统。我想知道答案,哪怕答案要命。”
她走到窗前,看着下面的“寒锋”。
“季博士,你问过我好几次为什么帮你。现在告诉你:因为我见过太多‘为了大局’的牺牲,太多‘必要的代价’,太多‘更多人的利益’。可有时候,那些只是借口,只是无能,只是某些人的野心。”
她转过身。
“我不想变成那样的人。也不想让谁为我变成那样的人。所以我去,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如果任务失败,如果我回不来,”叶纨的声音很轻,却砸得实,“你要活下去。继续研究,继续找答案,继续找不靠牺牲也能结束战争的法子。因为如果我死了,至少得有个人记住,我是为什么死的。”
季临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很慢地,他点头。
“我答应你。”
叶纨笑了笑,很淡,转瞬即逝。
“好。那准备吧。”
她转身下楼。
季临站在原地,看着她背影消失在楼梯口,然后走到窗前,看着下面的“寒锋”。
银白色的机甲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像墓碑,又像钥匙。
他不知道两周后会怎样。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