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博士,”她轻声问,“你觉得,虫族这个意识网络……是自然进化出来的吗?”
季临沉默了。
他盯着屏幕,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控制台边缘,发出单调的嗒嗒声。
良久,他才说:“我不知道。但从生物学角度,这种跨星域的精确同步,已经超出了自然进化的合理范畴。除非……”
他再次停住。
但这次,叶纨知道他在想什么。
除非这个网络不是自然形成的。
除非它被“设计”过。
除非虫族本身,就是某个更大系统的组成部分。
这个想法太可怕了,可怕到让人不敢深想。
“我们需要更多数据。”季临最终说,“需要更长时间的监测,需要分析这个异常信号的来源,需要理解它和虫族网络的关系。但问题是……”
“问题是我们已经入侵了军方服务器一次。”叶纨接上他的话,“再来的话,被发现的风险会指数级上升。”
“对。”季临深吸一口气,“而且罗德尼大校那边的压力越来越大了。昨天他发来通讯,要求我在两周内提交‘影刃’性能提升的阶段性报告。如果报告不达标,他会派一个‘技术顾问团’进驻项目,实际上就是接管。”
两周。
叶纨想起罗德尼大校那张硬朗的脸,想起他说“三个月后,无论成果如何,‘影刃’必须上前线”时的语气。
“那你打算怎么做?”她问。
季临沉默了更久。
然后,他做了一个叶纨没想到的动作——他关掉了所有光屏,清空了控制台上的数据记录,只剩下那个异常信号的波形图还在悬浮着。
“我要赌一把。”他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要用这个发现,去和罗德尼谈判。”
叶纨的心一沉。
“这太危险了。如果他不相信……”
“他必须相信。”季临打断她,“因为如果虫族真的有这样一个统一的意识网络,那么现有的所有战术、所有武器、所有战略规划,都必须彻底推翻。这不是性能提升的问题,这是战争范式颠覆的问题。罗德尼是个军人,但他首先是个现实主义者。当现实摆在他面前时,他会做出理性的选择。”
他说得很自信。
但叶纨看到,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季博士,”她看着他,“你有没有想过,如果罗德尼的选择是‘把这个发现武器化’?”
季临的肩膀僵了一下。
“想过。”他低声说,“但那是之后的事。现在最重要的是争取时间。只要他相信这个发现的价值,就会给我更多时间研究,就会推迟‘影刃’上前线的计划,就会……”
他顿了顿。
“就会让你多活一段时间。”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叶纨看着这个男人。
这个明明怕得要死,却还要为了一个渺茫的可能性去赌上一切的男人。
这个用理性包裹着自己,但内心某个角落依然相信“也许这次会不同”的男人。
“好。”她说,“我支持你。”
季临愣了一下。
似乎没想到她会答应得这么干脆。
“你不劝我?”
“劝你有用吗?”叶纨反问,“你会听吗?”
季临沉默了几秒,又笑了。
这次的笑很淡,很疲惫,但眼睛里有一种释然的光。
“不会。”他说。
“那就去做吧。”叶纨说,“但答应我,如果谈判失败,如果罗德尼真的要把这个发现武器化……我们要有备用计划。”
“什么备用计划?”
“我不知道。”叶纨诚实地说,“但总得有什么计划,不能把所有的希望都押在一次谈判上。”
季临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好。我们一起想。”
那天凌晨三点,叶纨离开实验室,回到宿舍。
她累得几乎站不稳,但脑子里还在反复回放着那些数据——那个遍布星域的网络,那个同步闪烁的红点,那个规律的异常信号。
还有季临说“就会让你多活一段时间”时的语气。
她从储物袋里拿出那枚灵犀玉髓。淡蓝色的流纹在灯光下缓缓旋转,像在呼吸。
“时影,”她在意识里问,“你觉得季博士的谈判能成功吗?”
【成功概率分析中……】时影的声音响起,【基于罗德尼大校的行为模式数据,他对‘颠覆性发现’的接受度为31,对‘延期项目’的容忍度为22,对‘重新规划战略’的意愿度为17。:谈判成功的可能性低于25。】
“听起来不太乐观。”
【但季临博士似乎认为概率更高。】时影说,【根据他的微表情和生理数据,他在陈述计划时,焦虑指数为68,但决心指数为83。这意味着他虽然紧张,但已经做好了即使失败也要执行的准备。】
叶纨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季临站在控制台前的样子——苍白的脸,专注的眼神,颤抖的手指,但挺直的脊背。
“时影,”她轻声问,“如果谈判失败,罗德尼要强行接管项目,我们该怎么办?”
【根据协议,我不能建议宿主采取非法行动。】时影说,【但根据‘保护宿主生命安全’的最高优先级原则,如果项目被接管导致宿主面临致命风险,我可以协助制定撤离方案。】
“撤离?”
【‘影刃’机甲具备短途跃迁能力。】时影说,【虽然设计用途是战术机动,但如果进行改造,理论上可以实现单机脱离战场,前往最近的民用星域。】
叶纨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那季临呢?”
系统沉默了几秒。
【季临博士没有机甲驾驶资格,且如果项目被接管,他很可能被军方控制。】时影说,【撤离他的难度很高,风险极大。】
“所以你的建议是放弃他?”
【我的建议是优先保障宿主的生命安全。】时影的声音很平静,【这是系统协议的要求,也是完成后续任务的前提。】
叶纨没说话。
她想起季临说“如果真出事,你要把所有责任推给我”时的样子。
想起他说“我把自己变成了虫族专家,代价是再也回不到正常人的生活”时的苦涩。
想起他说“我妹妹当时才十四岁”时,声音里那种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痛。
“时影,”她轻声说,“如果我非要带上他呢?”
系统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得更久。
然后,那个声音响起,平静里似乎多了一丝……无奈?
【那么我会协助你。】时影说,【虽然这不符合最优协议,但……你似乎总是选择带上那些‘不该带’的人。从莫清尘到季临,你的行为模式里有强烈的‘不放弃同伴’倾向。而这,可能正是你总能在低概率情况下完成任务的原因。】
叶纨笑了。
很淡的笑,带着疲惫,但有种释然。
“谢谢你,时影。”
【不客气。】系统说,【另外,根据监测,你的神经疲劳指数已达到72,建议立即休息。明天还有训练,你需要保持状态。】
“知道了。”
叶纨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但她知道,自己今晚很难睡着了。
脑海里那些数据、那些红点、那个异常信号,还有季临苍白的脸,像走马灯一样旋转。
她想起梦里那句话:出路不在外面,在里面。
那么,这个虫族网络的秘密,是不是也在“里面”?
在那些冰冷的数据深处,在那个规律的脉冲信号里,在跨越星域的共振中?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无论出路在哪里,她都得继续走下去。
带着季临,带着“寒锋”,带着那些还没有答案的问题。
一直走到,找到答案,或者走到走不下去为止。
窗外,人造星空缓缓旋转。
星光温柔得像一句低语,也像一句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