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息很简单,但背后是一种全新的认知模式。
之前的交流都是基于本能反应,但这个问题显示出某种程度的“自我意识”。
虫族在询问一个外部存在的身份。
这意味着,它意识到有“其他”意识在与它交流。
叶纨的心脏狂跳。
她本能地想要回应,但剧烈的头痛让她眼前发黑。
头盔的紧急断开装置启动,信号切断。
视野恢复。
她摘下头盔,大口喘气,冷汗已经浸透了后背的训练服。
“你看到了什么?”季临急切地问。
叶纨把刚才的交流过程描述了一遍。
当她说到虫族最后那个“你是谁”的问题时,季临的脸色彻底变了。
“自我意识……”他喃喃道,“潜伏者级别的虫族,已经进化出了基础的自我意识。这意味着它们不是纯粹的生物机器,它们能意识到‘自我’和‘他者’的区别。”
他快速记录着,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这同时是突破,也是灾难。”他抬起头,“如果虫族有自我意识,那么它们就可能被说服,被引导,被教育。但这也意味着,它们会有更复杂的战略思维,会学习,会适应,会进化出我们无法预测的行为模式。”
叶纨喝了口水,感觉喉咙干得发疼。
“季博士,”她轻声问,“如果虫族真的有自我意识,那我们杀它们,还算不算正义?”
季临的手停住了。
笔尖在数据板上悬停,留下一个颤抖的墨点。
他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最终,他这样说,“我只知道,如果我不阻止它们,它们会杀死更多像我妹妹那样的人。至于这是不是正义……也许战争里根本没有正义,只有生存和死亡。”
他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
叶纨看着这个男人。
这个用复仇支撑自己活下去,却又在内心深处质疑复仇意义的男人。
“继续研究吧。”她说,“不管是武器还是对话,总得先理解它们。”
季临看着她,眼神很复杂。
“谢谢。”他说,“还有……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因为我把你卷进了这个没有答案的问题里。”
叶纨站起身,走到实验室的窗边。
窗外,人造草坪在人工光照下绿得不真实。
远处有几个技术人员在散步,他们的笑声隐约传来,轻松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季博士,”她轻声说,“在我的家乡有句话:有些问题之所以没有答案,不是因为问题错了,而是因为我们问得还不够深。”
她转过身,看着他。
“所以让我们继续问吧。一直问到,找到答案,或者找到新的问题。”
季临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很轻地,他笑了。
那是叶纨第一次看到他真正的笑。
很淡,很疲惫,但眼睛里有了光。
“好。”他说,“我们继续问。”
那天晚上,叶纨又做梦了。
但这次的梦不一样。
梦里她不在虫族巢穴,而是在一片星空下。
星空很暗,只有几颗稀疏的星星。她站在空地上,面前是那台银白色的“寒锋”。
机甲胸口的能量核心幽蓝明灭,像在呼吸。
然后,她听到一个声音。
不是语言,而是一种感觉。
你在寻找什么?
叶纨在梦里抬起头,看着机甲。
“我在寻找一条出路。”她说。
机甲的能量核心闪烁了一下。
然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更清晰:
出路不在外面,在里面。
梦醒了。
叶纨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窗外的模拟星光洒进房间,温柔得像一句低语。
她在意识里轻声问:“时影,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时影的声音响起,【根据数据分析,这可能是你的潜意识在整合虫族研究的信息。的概率,是某种外部意识投射。】
“外部意识?”
【灵犀玉髓与机甲能量核心的共鸣,可能打开了你意识深处的某些通道。】时影说,【这些通道可能连接到更高维度的信息层面,或者……连接到其他意识。】
叶纨坐起身,从储物袋里拿出灵犀玉髓。
淡蓝色的流纹在黑暗中幽幽发亮。
她想起梦里那句话。
出路不在外面,在里面。
“时影,”她轻声问,“你觉得,我真的能和虫族对话吗?”
系统沉默了几秒。
然后,那个平静的声音响起:
【宿主,你已经开始了。】
虫族研究进行到第十五天时,叶纨发现了那个“网络”。
一个更大、更抽象的结构……
它像一张无形的网,覆盖在虫族集体意识之上,连接着不同巢穴、不同女王,甚至不同种类的虫族个体。
“这不可能。”季临盯着数据屏上的波形图,眉头紧锁,“根据现有理论,不同巢穴的虫族之间不存在直接信息交流。每个巢穴都是独立的生态系统,女王之间甚至有竞争关系。”
叶纨坐在实验台边,手里拿着感应头盔。
她的脸色比前几天更苍白,但眼神异常明亮。
“但它们确实连接着。”她说,“不是通过生物信号,不是通过信息素,而是一种……共振。所有虫族的意识底层,共享着同一种基础频率。就像所有的钟表都在按照同一个节奏走动,即使它们彼此看不见。”
季临调出叶纨过去三天的神经记录数据。
屏幕上,那些复杂的波形图中,确实出现了一个规律性的背景频率。
很微弱,但一直存在。
“这个频率,你在感知任何虫族样本时都会出现?”他问。
“任何。”叶纨点头,“从一级工兵虫到四级潜伏者,从活体到组织样本,只要是有活性的虫族物质,底层都有这个频率。而且……”
她顿了顿,组织语言。
“而且当我专注感知这个频率时,我能‘感觉’到其他的节点。不是具体的巢穴位置,而是一种存在感。就像在黑暗的房间里,你知道还有其他人在呼吸,虽然看不见他们。”
季临的手指在控制台上快速敲击,调出军方的虫族分布图。
那是一张三维星图,标注着已知虫族巢穴的位置——散布在三个星域,彼此之间相隔数光年。
“如果这个网络真的存在,就意味着虫族在星系尺度上有一个统一的意识结构。”他的声音低沉下来,“一个超越个体、超越巢穴、甚至超越物种的集体智慧。”
这个推论太惊人了。
如果成立,人类面对的就不再是一群无脑的虫子,而是一个分布式的超级生物计算机。
每个虫族个体都是它的处理器,每个巢穴都是它的服务器集群。
“我们需要验证。”季临说,“需要更多的数据,更精确的测量。”
“怎么验证?”叶纨问,“总不能把整个星域的虫族都抓来测试。”
季临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调出一份加密文件,输入三级权限密码。
文件打开,里面是一份任务简报。
“‘蜂巢行动’。”他低声说,“军方三个月前的一次秘密任务。一支特种小队潜入虫族占领区,安装了一批远程生物信号监测器。这些监测器能捕捉虫族的生物电活动,传输范围覆盖半个星域。”
“你想用那些监测器的数据?”
“监测器每七十二小时自动上传一次数据到军方的加密服务器。”季临说,“如果虫族真的有跨星域的意识网络,监测器一定能捕捉到同步信号。”
他说得很平静,但叶纨听出了潜台词。
他要入侵军方服务器。
“这风险太大了。”她说。
“我知道。”季临关掉文件,“但这是唯一的验证方法。而且……”
他顿了顿。
“而且如果我们不验证,这个发现就永远只是理论。军方不会相信,议会不会拨款,罗德尼大校会继续催促武器研发。我们会回到老路上——制造更高效的杀虫剂,而不是寻找真正的解决方案。”
叶纨看着这个男人。
他眼里的青黑更重了,但眼神里有种近乎偏执的光。
那种“我必须做点什么,否则无法面对死去亲人”的光。
“你需要我做什么?”她轻声问。
季临从实验台抽屉里拿出一个黑色的数据存储盘,只有拇指大小,表面没有任何标识。
“这里面有一个程序。”他说,“它能伪装成标准的实验数据传输协议,接入军方服务器后,会自动检索‘蜂巢行动’的监测数据,提取我们需要的信息,然后自我销毁。”
他把存储盘递给叶纨。
“但我需要一个接入点。一个军方不会怀疑,不会深度监控的终端。”
叶纨接过存储盘。塑料外壳冰凉。
“我的训练模拟舱?”
“对。”季临点头,“你的训练数据每天都会自动上传到军方数据库,用于性能分析和驾驶员评估。这个传输通道是单向的,监控程度最低。程序可以伪装成数据校验包,混在正常上传里进入服务器。”
他说得很专业,但叶纨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季博士,”她看着他,“你以前做过这种事吗?”
季临沉默了一下。
“没有。”他说,“但我知道有人做过。三年前,‘影刃’项目的前任负责人,就是因为私自调取军方加密数据被撤职的。他后来死于一场‘实验室事故’。”
他说得很轻。
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
叶纨握紧了手里的存储盘。
“你觉得罗德尼大校会怎么对付我们,如果被发现?”
“他不会对付‘我们’。”季临说,“他会对付我,说我是主谋,说你是被我胁迫的不知情者。这样项目还能继续,只是换个人负责。”
他推了推眼镜:“所以如果真的出事,你要把所有责任推给我。就说我威胁你,说我有精神问题,说什么都行。保住你自己,保住‘寒锋’,保住那些数据。至少……不要让这些天的研究白费。”
叶纨看着这个男人。
这个明明怕得要死,却还是决定要做的男人。
“好。”她说,“但如果真出事,我不会推给你。”
季临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我是军人。”叶纨说,“军人不丢下同伴。即使那个同伴在做蠢事。”
季临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很轻地,他笑了。
比第一次更淡,更疲惫,但有种释然。
“谢谢。”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