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你怎么样?”季临的声音再次传来,这次更近了——他已经登上了升降平台,正朝驾驶舱走来。
叶纨擦了把汗:“……没事。就是有点过载。”
季临进入驾驶舱,狭窄的空间里顿时显得拥挤。
他没看叶纨,而是直接调出控制台上的实时数据记录。
屏幕上,刚才那两分钟的耦合度曲线平滑得惊人。
但曲线末端,有一个突兀的断崖式下跌。
“在这里,”季临指着那个断点,“发生了什么?”
叶纨看着他的侧脸。
苍白,疲惫,但眼神专注得像要烧穿屏幕。
她想起画面里那个捂住脸颤抖的背影。
“我……”她斟酌着用词,“我感知到了能量网络深处的一些异常节点。那些节点的结构更复杂,好像……曾经接入过别的东西。”
季临的手指僵在屏幕上。
“然后呢?”他的声音很轻。
“然后我就被弹出来了。”叶纨说,“像触发了某种保护机制。”
半真半假。
季临盯着数据,看了很久。
久到叶纨以为他不会再说话时,他突然开口:“那些节点,是‘影刃’系统的原始设计缺陷。”
叶纨抬眼:“缺陷?”
“初代‘影刃’原型机,为了追求极限性能,在能量网络中加入了十二个‘超频节点’。”季临调出结构图,指着那些位置,“理论上,激活这些节点可以让机甲输出功率提升40,但代价是神经负荷翻倍,机甲结构寿命缩短60。”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划过。
“三年前的第一次实机测试,驾驶员就是在这部分出了问题。他试图激活第三个超频节点,然后……”季临顿了顿,“神经崩溃,当场脑死亡。”
驾驶舱里很安静。
只有通风系统细微的嗡鸣。
“从那以后,这些节点就被永久锁死了。”季临说,“但它们的结构还在网络里,像伤疤一样。”
叶纨看着那些发光的节点位置。
忽然明白为什么会在那里看到记忆碎片了。
伤疤会记得受伤的过程。
机甲也会记得。
“所以,”她轻声问,“那个大校说的‘降低安全标准’,是指重新激活这些节点?”
季临猛地转头看她!
他的眼神里闪过震惊、警惕,还有一丝……被戳破秘密的慌乱。
“你……”他的声音有点哑,“你怎么知道大校的事?”
叶纨平静地看着他:“我刚才在那些节点里,看到了一些……碎片。画面很模糊,但能认出来是你和一个穿军装的人。”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
季临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泛白。
然后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像是做了某个决定。
“那个人是罗德尼大校,‘影刃’项目的军方负责人。”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更低沉了,“三个月后,如果‘影刃’的性能还达不到前线标准,他会强行下令激活超频节点,把机甲和驾驶员一起当成一次性武器扔上战场。”
他说得很直白。
直白得残忍。
叶纨的心沉了下去。
“现在的驾驶员,激活节点会怎么样?”
“轻则永久神经损伤,重则脑死亡。”季临看着她,“无一例外。”
“那你为什么还要继续这个项目?”
“因为如果我不做,会有别人做。”季临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深得像口井,“别人不会在乎驾驶员死活,不会在乎那些‘伤疤’,不会在乎代价。他们会直接造出一堆能跑二十分钟的人形炸弹,然后把它们和虫族一起炸成灰。”
他顿了顿:“至少在我手里,我还在找别的路。”
叶纨看着这个男人。
苍白,瘦削,眼下的青黑,颤抖的手指。
但他站得笔直。
像一根钉死在风暴里的柱子。
“你找到别的路了吗?”她问。
季临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指了指叶纨——或者说,指了指她刚才坐的位置。
“你的数据,是唯一的希望。”他说,“那种稳定的高耦合度,那种能感知到能量网络细节的能力……如果我能分析出原理,也许能找到不激活节点也能提升性能的方法。”
他看着她:“所以,叶,我需要你继续配合。需要更多数据,更多测试,更多……”
他没说完。
但叶纨听懂了。
更多风险,更多未知,更多游走在崩溃边缘的尝试。
“如果我也失败了呢?”她问。
季临看着她,良久,才轻声说:“那我会在你失败之前,叫停项目。”
“你能做到吗?对抗罗德尼大校?”
“不能。”季临很诚实,“但我可以销毁所有数据,让‘影刃’变回一堆废铁。至少……不会有人因为我的研究而死。”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很平静。
但叶纨看到了他眼底深处的痛苦。
那是一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痛苦。
一种背负着罪孽前进的痛苦。
和她很像。
“我知道了。”叶纨说,“继续训练吧。”
季临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转身离开驾驶舱。
走到升降平台边缘时,他忽然停下,背对着她说:“叶,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问,为什么我会在那些节点里留下记忆碎片。”
叶纨沉默。
“因为那是我一个人的罪。”季临的声音很轻,“我总得记住,我都做过什么。”
升降平台下降。
他消失在视野里。
叶纨坐在驾驶椅上,看着空荡荡的舱门。
胸口的位置,灵犀玉髓传来一阵温和的波动。
不烫,不凉。
像一声叹息。
【情绪波动检测。】时影的声音响起,【分析显示:共情指数61,警惕指数33,决心指数……78。】
“决心?”叶纨在意识里问。
【你已做出选择。】时影说,【继续深入这个项目,接受风险,尝试改变季临的命运。即使知道可能失败。】
叶纨没说话。
她看着控制台侧面那个银色数据记录器。
它还在工作,还在记录。
记录她的神经信号,记录机甲的能量流动,记录那些不该被记录的秘密。
“统统,”她忽然说,“如果我真的脑死亡了,你会怎么样?”
【根据系统协议,宿主生命体征终止后,我将进入休眠状态,等待下一次唤醒。】时影回答,【但概率分析显示,你脑死亡的可能性在当前路径下低于11。】
“或者什么?”
【或者发现比死亡更麻烦的真相。】
叶纨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虽然很淡。
“你越来越会吓人了。”
【我在陈述概率。】时影说,【但根据最新更新的‘人性变量’模型,即使知道有麻烦,你也会选择继续。所以这些概率只是数字而已。】
叶纨站起身,走到驾驶舱门口。
下方,格纳库的巨大空间里,“寒锋”银白色的装甲在灯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
远处,季临正走向实验室,背影瘦削,步伐坚定。
“是啊。”她轻声说,“只是数字而已。”
然后她关上了舱门。
准备开始下一轮训练。
训练进行到第七天,叶纨的神经耦合度稳定值已经达到了38。
这个数字在“影刃”项目的记录里,能排进前三。
季临把这些天的数据整理成报告,提交给了项目组。
叶纨不知道报告的具体内容,但从季临越来越频繁地待在实验室的行为来看,军方的压力正在加大。
下午四点,今天的训练结束。
叶纨从“寒锋”驾驶舱出来时,感觉太阳穴在隐隐作痛。
连续七天的深度连接,即使有心镜调节,精神上的疲惫还是积累起来了。
她沿着格纳库的边缘走向出口,经过维护区时,看到几个技术人员正在检修另一台机甲。
那台机甲型号更老,装甲上布满划痕,胸口有一个明显的凹陷。
“这台是‘猎犬三型’,前线退下来的。”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叶纨转头,看见一个穿着灰色工装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数据板,正看着那台机甲。
男人脸上有风霜的痕迹,左眼角到耳际有一道细长的疤痕。
“你是新来的驾驶员吧?”男人冲她点点头,“我是老陈,格纳库的维护组长。”
叶纨“嗯”了一声,没多说话。
老陈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这台‘猎犬’上个月在前线挨了虫族一记尾刺,驾驶舱差点被贯穿。驾驶员运气好,只断了两根肋骨,神经没受损。”
他走到机甲旁边,用手拍了拍装甲上的凹陷:“但机甲不行了。核心结构变形,修复成本比造新的还高。上面说要拆了当备件。”
叶纨看着那个凹陷。
很深,边缘有烧灼的痕迹,能想象出当时冲击的力度。
“驾驶员呢?”她问。
“调去后勤了。”老陈点了支烟——这在基地是违规的,但他显然不在乎,“说是心理创伤,不适合再上机甲。其实谁都明白,是身体跟不上了。挨那么一下,能活下来都是奇迹。”
烟雾在空气中缓缓散开。
叶纨盯着那台即将被拆解的机甲,忽然问:“季博士知道这事吗?”
老陈看了她一眼,眼神有点复杂:“知道。这台‘猎犬’出事那天,季博士在实验室待了一整夜。第二天我看见他,眼睛红得跟兔子一样。”
他弹了弹烟灰:“但那又怎么样呢?该拆还是得拆。战争就是这样,旧的去了,新的再来。人也好,机甲也好,都是消耗品。”
这话说得很直白,也很残酷。
叶纨没接话。
老陈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摁灭在随身带的铁盒里,转身走向维修台:“小姑娘,好好珍惜你现在开的那台‘寒锋’。它可能是你最后一台机甲,也可能是你最后一个牢笼。”
说完,他摆摆手,不再搭理叶纨。
叶纨站了几秒,然后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