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临转过身,看着她。
实验室的冷光落在他脸上,让他的轮廓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独。
“叶,”他说,“在这个基地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有些秘密是为了保护自己,有些是为了保护别人。但无论哪种,揭开的代价都可能很大。”
他顿了顿:“所以,在你决定要不要继续往下看之前,先想清楚,你准备好承担那个代价了吗?”
叶纨与他对视。
她想起了莫清尘,想起了青云宗,想起了那些镜子里看到的另一个自己。
代价。
可能,她已经付出过代价了。
“我知道了。”她说,“谢谢提醒。”
然后她转身离开。
走廊很长,灯光很冷。
叶纨慢慢走着,手伸进口袋,握住了那枚灵犀玉髓。
冰凉的触感,像在提醒她什么。
【情绪波动检测。】时影的声音响起,【分析显示:困惑指数38,警惕指数42,好奇指数……55。】
“好奇害死猫。”叶纨在意识里说。
【但猫有九条命。】时影回答,【根据你的行为模式分析,即使知道风险,你依然会选择继续探索。这是你的核心特质之一。】
叶纨笑了。
很淡的笑,转瞬即逝。
“统统,你越来越会说话了。”
【我在学习。】时影说,【学习人类如何权衡风险与收益,如何在做与不做之间选择。这是一个……复杂的过程。】
叶纨走到宿舍门口,刷开门。
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外人造星光的微光。
她走到桌前,看着那个还没拆封的明日早餐营养液。
薄荷金属味,一如既往。
“等这事结束,”她轻声说,“一定要去吃顿辣的。”
【已标记为优先事项。】时影说,【现在建议休息。明天还有训练。】
叶纨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但脑海里,那些画面又浮现出来。
季临在哭。
季临在流血。
镜子里的倒影,钥匙能打开的门。
还有那句无声的“再来一次”。
她不知道前面还有什么在等着她。
但她知道,这面镜子,她必须照到底。
无论代价是什么。
接下来三天,叶纨的训练计划被调整了。
季临减少了她的模拟战时间,增加了更多的“静态神经耦合”练习——简单说,就是让她坐在机甲驾驶舱里,不启动引擎,只是维持深度连接状态,长时间感知机甲内部的各项数据流。
“你的问题是连接不稳定。”讯里解释,“峰值时能达到49的耦合度,但波动太大。把平均值稳定在35以上,波动范围控制在正负5以内。”
叶纨没有反驳。
她确实需要时间适应灵犀玉髓带来的影响,也需要弄清楚,那些碎片画面到底是怎么回事。
每天六个小时,她坐在“寒锋”的驾驶舱里,像冥想一样保持着神经连接。
起初很难。
灵犀玉髓总会间歇性传来波动,有时温热,有时冰凉,每次波动都会干扰她的神经信号,让耦合度曲线像过山车一样起伏。
但三天后,她找到了规律。
那枚玉髓的波动,似乎和她的情绪状态有关。
当她心镜平稳、思绪清明时,玉髓就安静得像块普通石头。
但当她想起季临那些记忆碎片,或者思考军方黑幕时,玉髓就会发烫。
就像在……警告她。
【检测到规律性关联。】第四天早晨,时影在训练开始前说,【灵犀玉髓的活跃度与你对‘季临命运’相关思考的频次呈正相关。相关系数073。】
叶纨正在穿训练服,动作顿了顿。
“它在提醒我不要多管闲事?”
【更准确地说,是在提醒你‘思考的代价’。】时影停顿了一下,【每次玉髓活跃后,你的神经信号都会出现轻微紊乱,需要额外3-7分钟恢复稳定。长期累积可能影响任务执行效率。】
叶纨系好鞋带,站起身。
窗外,人造天空模拟出清晨的淡金色光线,洒在基地银灰色的建筑上。
“效率很重要,”她轻声说,“但有些事,比效率更重要。”
时影沉默了几秒。
【这是你第三次说出类似逻辑的语句。】它说,【在前两次任务中,你共有十七次选择‘低效率高代价’的行为路径。根据数据分析,这不符合最优任务完成模型。】
“所以呢?”
【所以我在更新我的模型。】时影的语气很平静,【加入‘人性变量’权重。让预测准确率下降12,但更接近你的实际行为模式。】
叶纨笑了。
很淡的笑,转瞬即逝。
“统统,你越来越像个真正的搭档了。”
【搭档。】
时影重复这个词。
【正在录入关系标签库。权限等级:高等。】
上午九点,叶纨准时进入格纳库。
今天季临不在实验室,而是亲自来了格纳库。
他站在“寒锋”脚下,仰头看着机甲胸口的能量核心,手里拿着一个便携数据板。
“早。”叶纨走过去。
季临转过头,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显然昨晚又熬了夜。
“早。今天换个训练方式。”
他调出数据板上的三维结构图——是“寒锋”的能量核心内部构造,精密得像艺术品。
“之前让你感知整个机甲,范围太大,精度不够。”季临放大其中一个节点,“今天,你只专注感知能量核心。我要你‘看清’幽能在这条主回路的流动轨迹,记录每次脉冲的间隔和强度。”
叶纨看了一眼结构图。
那些密密麻麻的回路和节点,看得人眼晕。
“这能做到吗?”她问,“能量核心的传感精度本来就有限。”
“正常情况做不到。”季临推了推眼镜,“但你有‘那种共鸣’。试试看。”
他说得很平淡,但叶纨听出了潜台词——他想知道,那种共鸣能达到什么程度。
她登上升降平台,进入驾驶舱。
戴上头盔,连接神经。
熟悉的电流感传来,意识沉入钢铁之躯。
这次她没有分散感知,而是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胸口的能量核心区域。
起初是一片混沌。
只能感觉到幽能的整体流动,像一条奔腾的河流,但看不清每一滴水珠。
叶纨调整呼吸,让心镜运转得更平稳。
十分钟后,感知开始细化。
她“看见”了主回路的轮廓,那些精密的能量导管像发光的血管,幽蓝色的能量在其中奔流。
她能分辨出主干和分支,能感觉到不同节点的压力差异。
但还是不够细。
季临要的是“每一滴水的轨迹”。
叶纨咬紧牙关,让意识进一步下沉。
就在感知即将触及极限时——
灵犀玉髓传来一阵清凉的波动。
这次不是警告,更像是一种……引导。
那股清凉感顺着脊椎上升,汇入后颈的连接接口,然后精准地流向能量核心的方向。
叶纨的感知被这股能量带着,突破了某个看不见的屏障。
刹那间,视野清晰了!
不是模糊的整体,而是每一道能量流的精确轨迹——幽能从核心发生器喷涌而出,分成三股主干流,每主干再分出十二道分支,分支又细分为数百条微流,像一张发光的网络,遍布整个机甲。
她能“数出”每秒钟通过某个节点的能量脉冲数量。
能“测出”每条微流的流速差异。
能“感觉”到网络边缘那些细微的能量泄漏点。
太清晰了。
清晰得不真实。
叶纨维持着这种状态。
她“看”着那些能量流,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张网络的结构,和人体血液循环系统很像。
主干是主动脉,分支是动脉,微流是毛细血管。
那么能量核心就是……心脏。
这个想法刚冒出来,灵犀玉髓又传来波动。
这次是温热的。
随着这股温热,她感知到能量网络深处,有一些“节点”不太一样。
那些节点的能量流动更缓慢,结构更复杂,而且周围有极其细微的……数据残留。
就像有人曾经在这些节点上,接入过别的什么东西。
叶纨将意识探向其中一个节点。
靠近的瞬间——
画面闪现!
还是实验室,但这次视角很奇怪,像是从高处俯视。
季临站在控制台前,对面是一个穿着深灰色军装的男人,肩章显示是大校军衔。男人背对着镜头,只能看到宽阔的肩膀和花白的短发。
“……项目必须推进。”男人的声音很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前线压力越来越大,议会已经不耐烦了。”
“但‘影刃’的神经负荷问题还没解决。”季临的声音很冷静,“现在的原型机,驾驶员最多支撑二十分钟就会脑出血。强行投入战场是谋杀。”
“那就找能撑更久的人。”男人转身,露出侧脸——轮廓硬朗,眼角有深刻的皱纹,“或者,降低安全标准。”
季临的手指猛地收紧。
“您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男人看着他,“但战争就是这样,季博士。总要有人牺牲,才能让更多人活下来。”
沉默。
实验室里只有设备运转的低鸣。
良久,季临才说:“我需要更多时间。”
“你只有三个月。”男人走向门口,在门边停下,“三个月后,无论成果如何,‘影刃’必须上前线。这是命令。”
门开了,又关上。
季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然后他缓缓坐到椅子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开始颤抖。
画面到这里突然中断。
像信号被强行切断。
叶纨的意识被弹回,神经连接一阵刺痛,耦合度从53骤降到31。
“断开!”季临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带着明显的急迫,“立刻断开!”
叶纨切断连接,摘下头盔。
冷汗已经浸湿了后背的训练服。
她靠在座椅上,大口喘气,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的画面。
那个大校是谁?
三个月期限?
还有……“降低安全标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