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格纳库,天已经暗了。人造天空模拟出黄昏的橙红色,云层被染得温暖,乍一看,真像某个星球上的日落。
如果不知道头顶是金属穹顶的话。
【情绪波动。声音响起来,【疲惫45,警惕38……还有一点困惑。】
“困惑什么?”叶纨沿着通道往b区走。
【你在想季临博士。】时影说,【老陈的话让你明白了,这些年同样的事情,他大概已经看过很多次。机甲毁了,人伤了或死了,而他作为负责人,只能看着。】
叶纨脚步慢了下来。
她确实在想这个。
季临实验室里那些亮到凌晨的灯,他眼底总散不去的青黑,手指偶尔控制不住的颤抖——这些零碎的细节,忽然被拼凑出一个更沉重的真相。
“他不只是个研究者,”叶纨轻声说,“也是收尸的。”
【记录更新。】时影停顿了一下,【‘收尸人’标签已添加至季临博士档案。关联词:负罪感,责任感,执念。】
回到宿舍,叶纨没急着休息。
她在桌前坐下,从储物袋里取出那枚灵犀玉髓。淡蓝色的流纹在灯下缓缓旋转,像在呼吸。
七天下来,她渐渐摸清了玉髓的脾气。
训练时情绪平稳,它就安安静静;可一旦她想起季临的命运,或是触到机甲深处那些“伤疤节点”,玉髓就会隐隐发热——像是警告,又像是共鸣。
“时影,”她问,“你说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现有数据指向高维能量结晶。】时影回答,【它能与你的意识共振,可能具备‘信息记录’功能。你在节点里看到的记忆碎片,大概率是玉髓从机甲能量网中提取并转译的残留信息。】
“那它为什么选我?”
【未知。】时影说,【但从行为模式看,它对你更接近‘引导’,而非‘控制’。目前未发现恶意意图。】
叶纨把玉髓握进手心。
凉意透过皮肤渗进来。
引导。
这个词让她想起莫清尘。
那个青云宗的剑修,递给她玉髓时说“此物与你有缘”,却没解释缘从何起。
所有事都像一张网,看似不相干的点,都被看不见的线牵着。
通讯器响了。
是季临。
“叶,现在来实验室。”他的声音有点急,“有事。”
叶纨看了眼时间,晚上七点二十。
“好。”
实验室里灯亮得晃眼。
季临站在中央控制台前,面前浮着十几面光屏,数据流滚动不停。
看见叶纨进来,他招手示意她过去。
“刚接到通知,”他调出一份加密文件,“罗德尼大校明天来基地视察,点名要看‘影刃’的进展演示。”
叶纨心一沉。
“明天?”
“上午十点。”季临推了推眼镜,眼底的青黑更重了,“他会带三个军方技术评估官,还有两位议会观察员。演示内容包括机甲基础性能、驾驶员适配度,以及……可能的实战模拟。”
“实战模拟?”
“对抗三级虫族活体标本。”季临调出另一份文件,“关在电磁牢笼里。驾驶员需要在模拟环境里完成击杀。”
叶纨沉默了几秒。
三级虫族,相当于机甲部队的中等威胁目标。
正常需要三台标准机甲配合才能稳妥拿下。
“让‘寒锋’单挑?”
“理论上配三台模拟僚机。”季临说,“但按以往记录,军方视察时经常‘临时调整难度’,测试极限性能。”
他说得委婉。
叶纨听懂了——这就是冲着超频节点来的。
“我要是拒绝呢?”
季临看着她,眼神复杂:“你可以拒绝。但拒绝的后果是,罗德尼大校会以‘驾驶员心理素质不达标’为由,把你调离项目,换一个更‘听话’的人来。”
他顿了顿:“那个人会按军方要求,激活所有超频节点,完成一场漂亮表演。然后在表演结束后,神经崩溃,或者脑死亡。”
实验室里很静。
只有设备运转的低鸣。
“所以我没得选。”叶纨说。
“你有。”季临忽然开口,“我这儿有份医疗报告模板。你现在就可以说自己神经负荷超标,出现头痛、眩晕、幻视。按基地规定,有这些症状必须强制休息至少一周。”
他调出一份空白报告:“一周时间,足够我把演示方案调整到最低难度。”
叶纨看着那份空白报告。
又看向季临。
他在给她退路。
一条安全的、合理的、不会有人怪她的退路。
“那你呢?”她问,“我要是请假,罗德尼大校会怎么对你?”
季临沉默了一下。
“他会施压,会威胁,会砍项目经费。”他说得平淡,“但不会立刻撤我。‘影刃’的核心数据只有我能完全掌握,换人接手至少要三个月。而三个月后……”
他没说完。
叶纨懂了。
三个月后,无论谁接手,都会面临同样的选择——要么满足军方,要么项目终止。
“我参加演示。”她说。
季临撑在控制台上的手指收紧了。
“叶,这不是逞强的时候。”
“我没逞强。”叶纨看着他,“我躲了,换别人来,那个人可能会死。而你会继续多背一条人命,继续在实验室熬到天亮,继续对着那些‘伤疤节点’发呆。”
她顿了顿:“我已经看过那些记忆碎片了。你背的够多了。”
季临的表情凝住了。
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最终却没发出声音。
良久,他才低声说:“你知道那有多大风险吗?”
“知道。”叶纨说,“神经负荷可能突破安全阈值,可能触发超频节点,可能脑出血或者更糟。”
“那你为什么……”
“我第一个念头是怎么完成,不是怎么躲。”
她说得平静。
平静得像在说晚饭吃了什么。
季临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缓缓吐出一口气,像卸下了什么,又像背上了更重的。
“好。”他说,“我把演示方案调到最稳。另外……”
他走到实验台边,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巧的银色装置,递给叶纨。
“这是什么?”叶纨接过。装置只有拇指大,表面光滑,一侧有细小的接口。
“神经紧急断接器。”季临说,“贴在脖颈后面,和神经连接接口平行。时你的负荷值超过45,或者检测到异常脑波,它会自动切断连接,释放镇定剂。”
他看着叶纨:“这是最后的保险。但我希望用不上。”
叶纨握住那个小装置。
金属冰凉。
“谢谢。”
“别谢我。”季临转回身去操作控制台,“是我把你拉进这项目的。真要出事,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他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单薄。
但肩膀挺得笔直。
叶纨收好断接器,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季临忽然又叫住她。
“叶。”
她回头。
“明天演示的时候,”季临说,声音很轻,“只要感觉到任何不对劲,任何异常,别犹豫,立刻启动断接器。什么军方压力,项目未来,都别管。你的命比那些重要。”
他说这话时没回头。
但叶纨看见,他撑在控制台上的手指,关节发白。
“知道了。”她说。
然后她带上门,离开了实验室。
走廊很长,灯光冷白。
叶纨慢慢走着,手伸进口袋,摸了摸断接器,又摸了摸灵犀玉髓。
一冷一热。
一个会切断联系,一个会加深联系。
“期待?”叶纨在意识里问。
【你在期待明天的演示。】时影说,【虽然知道有风险,但这是你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任务’。在以前的世界里,每次有任务你都会进入这种状态——紧张,但手脚想动。】
叶纨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以前什么样?”
【你的行为有固定模式。】时影回答,【面对挑战时,焦虑会降,专注会升。要做选择时,你总先想‘完成任务’而不是‘保护自己’。这些特征在前两个世界已经反复出现。】
它停了一下。
【根据新数据,我更新了你的心理模型。新模型显示,你潜意识里把每个世界的任务,都当成‘回家’必须通过的关卡。所以你会不惜代价去完成,因为完成意味着离‘家’更近一步。】
叶纨的脚步停住了。
她站在走廊中央,看着前面无尽延伸的金属墙壁。
家……
她很久没想这个词了。
维和部队的营地不是家,青云宗不是家,这个机甲基地也不是家。
那什么地方才是?
她不知道。
“时影,”她轻声说,“你有‘家’这个概念吗?”
【系统协议里没有定义。】时影回答,【但按人类文献记录,‘家’通常是归属感、安全感和情感连接的集合体。照这个定义,我没有家。】
“那你想有吗?”
【不知道。】时影说,【作为系统,我的核心功能是辅助你完成任务。‘想’或‘不想’是情感范畴,我还在学。】
叶纨继续往前走。
快到宿舍时,她忽然问:“如果你真学会了‘想’,那你第一个想做什么?”
时影沉默了几秒。
【我想知道,】它说,【等你完成任务,回到你所谓的‘家’之后,还会记得这些世界,记得这些人吗?】
这问题很突然。
叶纨推开宿舍门,走进去,关上。
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外人造星光的微亮。
她坐到床上,看着手里的灵犀玉髓。
淡蓝色的流纹在黑暗里幽幽发光。
“会记得。”她说,“每一个世界,每一个人。”
【即使记得会让你难受?】
“即使难受。”叶纨说,“因为忘了,就等于他们真的死了。”
时影没再说话。
但叶纨感觉到,灵犀玉髓传来一阵温和的波动。
不烫,不凉。
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句无声的“知道了”。
她把玉髓贴在胸口,躺下来,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场硬仗。
得休息。
但在睡着前,她最后想的是——
如果明天真出了事,时影会怎么办?
它会等下一个宿主吗?
还是会……
没想完,她就睡着了。
窗外,人造星空缓缓旋转。
星光漏进来,落在她脸上。
温柔得像句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