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犀玉髓开始发烫。
叶纨咬牙稳住心神,让心镜全力运转,压制住玉髓的波动。
“第二阶段准备。”季临的声音传来,“虚拟地形加载——废弃城市,夜间,中雨。”
视野骤然切换!
格纳库的景象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破败的摩天大楼,倾盆的夜雨,闪烁的霓虹残影。
雨水敲打机甲装甲的声音从听觉传感器传来,带着逼真的回响。
多重感官输入同时涌入。
“适应三十秒。”季临说,“然后开始移动。”
叶纨操控机甲在虚拟城市中迈步。
钢铁脚掌踩在积水的地面上,溅起浑浊的水花。
雨幕让视野变得模糊,她需要结合红外传感器和运动轨迹预测算法来判断路径。
绕过一个倒塌的高架桥废墟,避开地面开裂的深坑,跨过横在街道上的公交车残骸。
灵犀玉髓的温度越来越高。
那种灼热感开始向四肢蔓延,像有滚烫的液体在血管里流动。
【检测到异常能量波动。告,【灵犀玉髓活跃度提升300,正在影响你的神经信号稳定性。】
“季博士,”叶纨尽量让声音平稳,“我感觉……有点过热。”
“数据我看得到。”季临回答,“你的神经信号出现轻微干扰,但还在安全范围内。继续,我想看看临界点在哪里。”
他的语气很平静,甚至有些……期待。
叶纨抿紧嘴唇。
她操控机甲拐进一条狭窄的小巷。
两侧是破损的居民楼,楼体倾斜,窗户破碎。
雨水从高空坠落,在装甲上炸开细密的水雾。
一阵灼热感突然爆发!
像有根烧红的针扎进脊椎,剧痛让叶纨眼前一黑。
几乎同时,虚拟场景开始剧烈扭曲!大楼的轮廓融化般流动,雨滴在空中停滞,然后反向飞升!
“怎么回事?!”季临的声音拔高,“神经信号紊乱!断开连接!”
但叶纨没有断开。
她咬紧牙关,想起季临昨天说的话——不要抗拒,观察它,甚至引导它。
她放松了对玉髓波动的压制,反而将意识主动探向那股灼热的能量流。
剧痛瞬间加剧!
但紧随其后的,是一幅清晰的画面——
不是虚拟城市的废墟,而是某个纯白色的实验室。
无数光屏悬浮在空中,上面滚动着复杂的数据流。
实验室中央,一个穿着白色科研服的背影正站在控制台前,手指快速操作着界面。
背影很熟悉。
是季临。
但画面里的季临……在哭。
叶纨清楚地看到,他的肩膀在轻微颤抖,手指停在控制台上,一滴眼泪砸在操作面板上,溅开细小的水渍。
然后他转过身。
叶纨看到了他的脸——苍白,疲惫,眼眶通红,但眼神里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执着。
他说了一句话。
没有声音,但叶纨通过口型读懂了:
“再来一次。”
画面碎裂。
紧接着是第二幅画面——
机甲驾驶舱。
视角是从驾驶椅后面看的。
季临坐在驾驶椅上,戴着神经连接头盔,身体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舱内警报灯疯狂闪烁,红色的光映在他的侧脸上。
他在尝试神经连接。
但显然失败了。
鲜血从他的鼻腔里流出来,滴在白色科研服上,晕开刺眼的红。
他摘下头盔,剧烈咳嗽,然后看着沾血的手掌,低声说了什么。
口型是:“还不够。”
画面再次碎裂。
第三幅画面——
还是实验室,但这次季临不是一个人。
他对面站着一个穿军装的中年男人,肩章显示是上校军衔。
两人在争吵,军人的表情严厉,季临的情绪激动。
军人说了什么,季临猛地砸了手里的数据板。
碎片飞溅。
然后军人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季临站在原地,双手撑在控制台上,低着头,肩膀剧烈起伏。
整个画面持续了三秒,然后彻底消失。
虚拟场景恢复正常。
雨还在下,城市还是废墟。
“断开连接!现在!”季临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急迫。
叶纨猛地切断神经连接。
视野切换回格纳库的真实景象。
她靠在驾驶椅上,浑身被冷汗浸透,呼吸急促得像是刚跑完十公里。
灵犀玉髓的温度已经降下来,变回平常的冰凉。
但刚才看到的那些画面,还在脑海里反复回放。
季临在哭。
季临在流血。
季临在愤怒。
那是什么?记忆碎片?幻觉?还是……某种投射?
【检测到高维信息残留。声音响起,【画面清晰度72,信息结构完整,推测为‘记忆片段’而非随机幻觉。画面中的实验室布局与季临博士当前实验室相似度89,但设备型号更老旧。】
“是他过去的记忆?”叶纨在意识里问。
【可能性较高。但疑问在于:为什么这些记忆会通过灵犀玉髓与机甲能量核心的共鸣,投射到你的意识中?】
叶纨不知道。
她只知道,季临这个人,比她想象的更复杂。
通讯器传来提示音,是季临发来的消息:“来实验室。现在。”
叶纨深吸几口气,平复呼吸,然后摘下头盔,离开驾驶舱。
经过控制台侧面时,她看了一眼那个数据记录器。
银色金属片安静地吸附在那里,表面的蓝色光纹有规律地闪烁。
它记录下了刚才发生的一切。
包括她神经信号的异常波动,包括机甲能量核心的共鸣反应,也包括……那些不该被记录的画面。
季临会看到什么?
叶纨不知道。
但她有种预感,今天这场测试,打开的不只是机甲的锁。
还有别的东西。
季临的实验室里,光屏上正在回放刚才测试的数据。
看到叶纨进来,季临没回头,只是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叶纨注意到,他的手在控制台上操作时,指尖有极其轻微的颤抖。
“刚才那三秒,”季临调出一段波形图,“你的神经信号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峰值。同时,‘寒锋’的能量核心产生了同步谐振,谐振频率……很奇怪。”
他把波形放大。
叶纨看到,在代表她神经信号的蓝色波形达到峰值时,另一条代表机甲能量的红色波形几乎完美地贴合上去,像镜子内外的两个倒影。
“这种谐振,理论上需要机甲的幽能系统与驾驶者的意识达到深度同步才能实现。”季临转过身,看着叶纨,“但根据记录,你们的耦合度最高只到49,远未达到理论阈值。”
他推了推眼镜:“所以,一定有别的东西在起作用。”
叶纨保持沉默。
“你在那三秒里,看到了什么?”季临突然问。
叶纨抬起眼:“……什么?”
“你的感官数据记录显示,在神经峰值期间,你的视觉皮层和记忆中枢出现了异常活跃。”季临调出另一组数据,“虽然无法读取具体内容,但可以确定,你‘看到’了某些东西。不是虚拟场景,是别的。”
他的眼神很锐利,像手术刀。
叶纨与他对视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我看到了……一些碎片。”
“什么样的碎片?”
“实验室。机甲驾驶舱。还有一个……穿军装的人。”
季临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很短暂,不到半秒,但叶纨捕捉到了。
那是混合着震惊、痛苦,还有某种……释然的复杂情绪。
“是吗。”他转回身,背对着叶纨,继续操作控制台,“可能是神经过载引发的幻觉。这种情况在深度耦合测试中偶尔会出现。”
他的语气恢复了平静,太平静了,反而显得刻意。
叶纨看着他的背影。
白色科研服,微驼的肩膀,后颈处有一小片没修剪整齐的头发。
这个画面,和刚才在机甲里看到的那个哭泣的背影,重合在一起。
“季博士,”她轻声问,“你以前……尝试过驾驶机甲吗?”
实验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冷却系统的嗡鸣。
季临的手指停在控制台上。
良久,他才说:“为什么这么问?”
“只是好奇。”叶纨说,“你是‘影刃’项目的负责人,但好像从来没见你进过模拟舱。”
季临转过身。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神很深,深得像要把人吸进去。
“我试过。”他说,语气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三年前,‘影刃’原型机第一次神经适配测试。我是第一个志愿者。”
叶纨的心脏微微一紧。
“结果呢?”
“结果就是,我的神经同步率只有21,勉强够启动机甲,但无法进行任何战术动作。”季临推了推眼镜,“而且测试过程中出现严重排异反应,颅内出血,在医院躺了两周。”
他顿了顿:“从那以后,我就只做研究,不碰驾驶了。”
他说得很简单。
但叶纨看到了那些画面——他流着血摘下头盔,他说“还不够”,他在无人的实验室里哭泣。
真相永远比说出来的部分更沉重。
“所以,”季临忽然问,“你刚才看到的那些碎片里……有关于我的画面吗?”
叶纨沉默了几秒。
然后点了点头。
季临看着她,看了很久。
最后,他轻轻吐出一口气,转回控制台前,开始整理数据。
“今天的测试到此为止。”他说,“数据我会分析。你先回去休息。”
“那数据记录器……”
“明天训练时继续使用。”季临头也不回,“我需要更多样本。”
叶纨起身,走到门口时,又停下来。
“季博士。”
“嗯?”
“如果……如果那些碎片不只是幻觉,”她轻声说,“如果它们真的意味着什么……你希望我知道吗?”
季临的背影僵了一下。
然后他低声说:“有时候,知道得太多不一定是好事。”
“但不知道,也不一定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