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霞峰的晨曦来得比别处早些。当第一缕天光刺破云海,栖霞峰顶便已镀上淡金,层层云霭被染作瑰丽的橘红与浅紫,“栖霞”之名大抵由此而来。
叶纨寅时未至便起身,趁着杂役院尚在沉睡的寂静,独自踏上了前往栖霞峰的山道。
晨雾浓重,浸湿了青石板,脚步落在上面只发出极轻微的声响。
她走得很快,灰衣几乎与雾气融为一体。
早到有早到的好处。
听竹苑的院门还闩着,方管事想必尚未起身。
叶纨没有敲门,而是在院外那片竹林边缘寻了处背风的石墩坐下,取出怀中用油纸包好的冷饼子,小口啃着。
药圃昨日已打理了大半,今日只需清理剩余的杂草。
工作不多,她有足够的时间观察。
卯时正,院门吱呀一声开了。方管事站在门内,看见坐在石墩上的叶纨,微微一愣:“来得这么早?”
叶纨站起身,拍掉衣角的露水:“醒得早,想着早点干完,不耽误管事的事。”
方管事没说什么,侧身让她进来,指了指棚下的工具:“和昨日一样。”
药圃里的杂草不多,多是些贴着地皮生长的“地锦藤”和“星星草”。
叶纨蹲下身,用小花锄仔细地将它们连根挑起。她的动作很慢,刻意延长着工作时间。
远处有弟子练剑的呼喝声,隐隐约约。近处是竹林风的呜咽。更上方,栖云居方向,一片寂静。
昨日那只追云鹤没有出现。
辰时过半,药圃的杂草已清理干净。叶纨没有停手,开始给昨日扶正的植株逐一松土——这本不是今日的活计,但多做些总无错处。
就在她给一丛长势格外好的“清心竹叶兰”松土时,花锄的尖头忽然触到了土里一块硬物。
不是石头。触感更脆,带着点……空洞感?
她动作未停,只是将花锄换了个角度,轻轻拨开那处的浮土。泥土下露出一角暗青色的、类似陶片的东西,边缘不规则,表面似乎有刻痕。
叶纨没有立刻去捡。她用花锄继续松着旁边的土,余光却锁定了那一角。刻痕很浅,像是某种残缺的纹路,沾满泥土,难以辨认。
她慢慢松完这一丛兰草周围的土,才像是无意间用指尖拂过那硬物所在的位置,将它连同几块碎土一起“带”了出来,顺手放进了身旁装杂草的竹筐底部。
动作自然,仿佛只是清理出了一块碍事的碎陶。
日头渐高,药圃的活计彻底做完。叶纨将工具清洗干净,放回棚下,去向方管事禀报。
方管事正在廊下翻看一本账簿,闻言头也不抬:“嗯。明日不必来了,药圃已打理妥当。”
“是。”叶纨垂首应道,顿了顿,又问,“管事,苑内可有其他需要整理的?弟子还有些时辰。”
方管事这才抬起眼,看了看她:“倒是勤快。苑内倒不必了……”她想了想,“你若有余力,去把院墙外东侧那条小径边的落叶扫一扫,那条路偶尔有弟子往来,积了落叶不好看。”
“是。”
这正合叶纨之意。
院墙外东侧小径,蜿蜒向上,正是通往栖云居紫竹林的方向。虽不是主路,但确实是条捷径。
她取了竹扫帚,出了听竹苑,沿着小径缓缓清扫。小径不宽,两侧竹影森森,落叶厚积,确实许久未打扫了。
她扫得很仔细,不放过每一片角落。目光却不时瞟向上方。
越往上,紫竹越发茂密,竹干呈现出一种独特的深紫色,在阳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竹叶却是苍翠的,风过时飒飒作响,与寻常绿竹的声音不同,更沉,更闷。
扫到一处转弯时,她停了下来。
转弯处的泥土路面上,有几处很浅的印记。
不是脚印,更像是某种重物被轻轻拖拽过留下的、断续的划痕,方向指向紫竹林深处。
痕迹很新,覆盖在昨夜的露水之上,应该是今天凌晨留下的。
拖拽的痕迹……会是什么?运送东西?还是……
她想起昨日追云鹤在那片竹林上空焦躁盘旋的样子。
叶纨没有沿着痕迹往深处看,而是继续低头扫地,将那些痕迹用扫帚轻轻拂乱,混入落叶中。
动作随意,仿佛只是寻常打扫。
午时的钟声从主峰方向遥遥传来。她已将小径打扫了大半,落叶堆成了几个小堆。
就在她准备收拾离开时,上方竹林里传来了人声。
“……确定没问题?师父闭关前交代要万无一失。”
“师兄放心,阵法每日检查三遍,昨夜子时那点小波动已经平复了。许是地气偶有不稳。”
“追云鹤这两日倒是安静了,前几日总叫得人心烦。”
“灵宠感应敏锐,许是适应了阵法气息吧……”
两个穿着内门弟子服饰的年轻人从紫竹林里走出来,边走边低声交谈。
他们看到正在扫地的叶纨,话音顿止,目光扫过她手中的扫帚和杂役服饰,眉头微皱。
“你是哪个院的?在此作甚?”年长些的弟子开口问道,语气带着审视。
叶纨放下扫帚,低头恭敬道:“弟子是听竹苑方管事派来清扫小径落叶的杂役。”
“听竹苑?”年轻些的弟子看了看下方院落,“方师叔倒是细致。扫完了就快些回去,莫在此逗留。”
“是。”叶纨应道,开始将堆起的落叶装入背篓。
两名弟子不再看她,继续沿着小径向下走去,交谈声再次压低,隐约飘来“……阵眼……戌时……维护……”等零星字眼。
叶纨面色如常地装完落叶,背上背篓,拿起扫帚,沿着小径返回听竹苑。
将工具归还,向方管事告辞,她背着那筐落叶——连同筐底那片带着刻痕的暗青色陶片——离开了栖霞峰。
下山路上,阳光正好,她却觉得指尖有些发凉。
阵法。波动。维护。戌时。
还有那片紫竹林深处,凌晨留下的拖拽痕迹。
林修远的栖云居,绝不仅仅是一座简单的洞府。那里有阵法在运行,而且似乎需要定期维护,甚至在林修远“闭关”期间也是如此。
谁在维护?是刚才那两个弟子口中的“师父”提前安排的?还是……有别的人,可以进出那闭关的禁地?
回到杂役院,已是未时。她将那筐落叶倒进指定的堆肥处,暗青色陶片混在其中,毫不显眼。待无人在侧时,她才快速将其拾起,用布包好,塞入怀中。
午后,她没有去药田——孙执事给了他们栖霞峰帮工几人半日休整。叶纨回到自己的铺位,从怀里取出布包。
陶片约拇指大小,边缘锐利,确实是碎裂的。一面粗糙,沾着泥土;另一面相对光滑,刻痕就在这一面。
她用手指轻轻拂去残留的泥土。刻痕很浅,线条简单,像是某个更大图案的一小部分。她看了一会儿,取出炭条和木片,将刻痕仔细描摹下来。
【纹路分析中……】时影的声音响起,【与数据库内基础阵法符文进行比对……相似度最高项:‘聚灵纹’变体,但结构扭曲,功能不明。围残留阵法痕迹描述存在27相似性。】
又是阵法。
栖云居有阵法,剑崖外围也有不明阵法痕迹。
这两者之间,是否有关联?
叶纨将描摹好的木片与陶片一起重新包好,藏入铺下最隐蔽的角落。
脑海中,紫竹林的幽深景象与追云鹤不安的唳鸣交替浮现。
完美的栖霞峰,完美的栖云居。
完美之下,是日夜运转的阵法,是弟子们谨慎的维护,是灵鹤都无法安宁的躁动。
而这一切的中心,是那位正在“闭关”、与世隔绝的大师兄。
戌时的维护……或许,应该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