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纨、李铁柱和赵石头如同三颗沉默的螺丝，嵌在这座终日弥漫药香的阁楼里，分拣、清理、晾晒，周而复始。
阁内往来多是丹房弟子或领取丹药的内门修士，步履匆匆，少有人留意角落里的杂役。
叶纨却留意着每一个人。她的目光总是低垂，手上动作不停，耳朵却像最灵敏的雷达，捕捉着流动的声浪碎片。
“栖霞峰的陈师兄前日又送了一批‘雾隐花’过来，品质比上次还好。”
“林大师兄闭关前特意交代过，这批‘养魂丹’的材料要优先备齐。”
“追云鹤这两天好像安静些了？前几日总在峰顶鸣叫，听得人心慌。”
“许是适应了主人闭关吧。灵宠嘛，都这样……”
追云鹤。
这个名字出现的频率比叶纨预想的要高。
似乎这只属于林修远的灵鹤，在主人闭关后表现出明显的不安，已经引起了栖霞峰乃至附近区域不少人的注意。
第三日午后，他们分拣的药材换成了“雾隐花”。这是一种花瓣呈淡灰色、近乎透明的低阶灵草，常用于炼制辅助隐匿气息的丹药。处理时需要极小心，花瓣脆弱，一碰即碎。
周管事巡视到他们这边时，眉头微蹙，指着叶纨面前竹篮里几片边缘微卷的花瓣：“这些品相稍次，但不影响入药。单独收着，别和上品混了。”
“是。”叶纨应道，小心地将那几片花瓣拨到旁边一个垫着软布的小竹筐里。
周管事没有立刻离开，目光在叶纨稳定分拣的手指上停留了一瞬，忽然道：“你手很稳。以前处理过雾隐花？”
叶纨摇头：“没有。在药田只做过除草浇水。”
“哦。”周管事似乎只是随口一问，转身要走，却又停下，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他们三人说，“栖霞峰那边缺个临时照看药圃的短工，就几天，要求手脚稳、口风紧。你们孙执事倒是推荐了人过来。”
李铁柱和赵石头埋头干活，不敢接话。叶纨也只是轻轻将又一朵完整的雾隐花放入上品篮中。
周管事看了看他们，最后目光落在叶纨身上：“你，明日午时后，去栖霞峰南坡的‘听竹苑’找方管事报到。只你一个。”
叶纨抬起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一丝无措：“我？可是百草阁这边的活……”
“这边不缺你一个。”周管事语气平淡，“孙执事说你勤快细心，方管事正需要这样的人。去就是了，规矩都一样，多看多听，少说少问。”
说完，她便转身离开了侧厅。
李铁柱这才悄悄松了口气，小声道：“叶师妹，栖霞峰……那可是内门弟子聚居的地方，规矩大，你……”
“周管事既然吩咐了，自然要去。”叶纨打断他，继续处理手中的雾隐花。淡灰色的花瓣在她指尖轻盈翻转，边缘没有一丝破损。
栖霞峰。
听竹苑。
方管事。
这突如其来的调派，绝非偶然。是孙执事的推荐？还是周管事的临时起意？抑或是……某种她尚未察觉的试探？
无论如何，总算能踏入林修远日常活动范围，近距离观察其居所、人际、乃至那只“躁动不安”的追云鹤。
当晚回到杂役院，王五得知消息，眼睛瞪得溜圆：“栖霞峰？听竹苑？叶师妹，你可以啊！那可是内门的好地方，灵气比咱们这儿浓多了！不过……”他凑近些，压低声音，“那地方离林修远大师兄的‘栖云居’很近，你可得小心点，别冲撞了什么。”
“栖云居？”叶纨问。
“嗯，大师兄的洞府。就在听竹苑往上走一截，被一片紫竹林围着，寻常弟子都不能靠近。”王五咂咂嘴，“听说里面布了不少阵法，连只鸟都飞不进去。大师兄闭关后，那里就只有他的两个亲侍弟子偶尔出入打理。”
李铁柱在一旁憨厚地补充：“叶师妹，你只管做好方管事交代的活计，别的地方千万别乱走。”
叶纨点头：“我晓得。”
次日午时，她换上一身最干净的杂役灰衣，头发用布巾包得一丝不乱，独自上了前往栖霞峰的山道。
栖霞峰不愧是内门主峰之一，山路以平整的青石板铺就，两旁古木参天，灵气浓郁得几乎凝成肉眼可见的淡白色薄雾，吸入口鼻，清凉润泽。
沿途偶遇的内门弟子，个个神采奕奕，步履轻盈，看到她这个杂役，大多只是淡淡一瞥，便移开目光。
听竹苑位于南坡一片开阔的缓坡上，是一片雅致的院落，白墙青瓦，掩映在茂密的修竹之中。院门虚掩，叶纨轻叩三下。
开门的是个穿着青灰色管事服饰的中年妇人，面容清瘦，眼神锐利，上下打量了叶纨一眼：“叶纨？”
“是，方管事。”叶纨垂首。
“进来吧。”方管事侧身让她进门，“苑里东厢房后有一小片药圃，种了些‘清心竹叶兰’和‘云雾茶’。前几日暴雨，有些植株倒伏，泥土也被冲乱了。你的活儿就是把这些重新扶正、培土，再清理掉杂草。工具在那边棚子下。”
工作内容简单明了。叶纨领了工具——一把小巧的花锄，一只水桶，一块软布。
药圃不大，约莫半亩见方，植株确实有些凌乱，但受损不重。
扶正植株，小心地理顺根系，重新培上松软的腐殖土，浇水。动作不快，但极稳，每株都处理得妥帖。
方管事在廊下看了片刻，便转身进了屋，似乎对她还算满意。
药圃很安静，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鸟鸣。阳光透过竹叶缝隙洒下来，在湿润的泥土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听竹苑很静，除了方管事，似乎没有其他人居住。院墙不高，可以看见外面蜿蜒的山道，以及更上方、被一片紫色竹林遮掩的屋舍轮廓——那应该就是王五说的“栖云居”。
她正给一株云雾茶培土，忽然，一阵清越悠长的鹤唳从上方传来。
抬头望去，只见一只体型优美、羽色洁白、唯独翅尖和长喙呈淡金色的仙鹤，正从栖云居方向的紫竹林上空盘旋飞过。它飞得不稳，翅膀拍打间带着一种焦躁的韵律，鸣叫声也显得急促不安。
追云鹤。
它在紫竹林上空来回盘旋了数圈，长颈不时转向下方竹林深处，似乎想落下，又犹豫不决，最终发出一声略带凄清的唳鸣，振翅向着更高的山峰飞去，消失在云雾之中。
叶纨收回目光，继续手中的活计。
灵宠躁动，往往与主人状态或居所环境变化有关。这只鹤的表现，不像仅仅因为主人闭关。它似乎对栖云居本身，或者里面的什么东西，产生了不安或抗拒。
难道林修远闭关后，栖云居里有什么东西，让这只通灵的鹤感到不适？
这个念头让她处理植株的动作更慢了些，指尖感受着泥土的湿度和温度，仿佛能透过土壤，感知到这座山峰之下涌动的暗流。
下午的时光在安静的劳作中流逝。
叶纨将最后一株竹叶兰扶正，浇透水，收拾好工具。
方管事从屋里出来，检查了一下药圃，点点头：“做得不错。明日继续，把剩下的杂草清完。”
“是，管事。”
离开听竹苑时，夕阳西下，将栖霞峰染成一片温暖的橙红色。紫竹林在暮色中显得幽深静谧。
叶纨走在回杂役院的青石山道上，脑海中回放着追云鹤盘旋时那焦躁的姿态。
完美的栖霞峰，完美的栖云居。
完美之下，是否也藏着不想被看见的东西？
比如，一个并不在闭关，或者……并不完全在闭关的主人？
暮色渐浓，山风转凉。
她拢了拢衣襟，脚步平稳地向下走去。
身后的峰峦，在渐起的夜雾中，只剩下沉默的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