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霞峰之后,日子似乎又回到了以往的轨道。
仿佛那夜紫竹林中的微光与鬼魅人影,只是浓雾与夜色交织出的幻觉。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
叶纨开始更系统地收集关于林修远的信息。
她通过王五,了解到林修远闭关前最后一次公开露面,是在内门的一次小规模论道会上,与一位来访的别宗长老探讨“神魂分化之术”的风险与利弊。
“无意”间从李铁柱那里听说,林修远在灵草园还挂着一个“名誉执事”的虚衔,偶尔会过问一些稀有灵草的培育进展。
叶纨甚至在一次帮忙整理外门任务堂废旧玉简时,偶然看到一条数月前的记录:林修远曾以个人贡献点兑换过三块“阴魄石”和一小瓶“凝魂露”——这两种材料,在宗门公开的兑换名录里,标注的用途多是“修复神魂损伤”或“炼制特殊安神丹药”。
神魂分化。阴魄石。凝魂露。
林修远在修炼一门极其凶险、涉及神魂分裂的功法。他需要特殊的资源和阵法辅助,甚至可能在闭关期间,其“影身”仍在外界活动。
那么,莫清尘的“蕴灵珠”失窃案,是否与这种修炼需求有关?蕴灵珠的作用是什么?她需要查清。
这日午后,杂役院来了一个意外的访客。
是个穿着内门执事服饰的中年人,面容严肃,身后跟着两个低眉顺目的外门弟子。张管事罕见地有些紧张,陪着笑将人引到院中那棵老槐树下。
“赵执事,什么风把您吹到我们这杂役院来了?”张管事搓着手。
赵执事目光扫过院子里或站或蹲、好奇张望的杂役们,声音平淡:“奉戒律堂之命,核查一些旧事。需要找几个去年秋冬时节,曾在后山灵草园及附近区域轮值过的杂役问话。”
杂役们面面相觑,都有些不安。戒律堂的名头,对他们这些底层弟子而言,有着天然的威慑。
张管事连忙道:“是是是,您请问。铁柱,石头,还有……王五,你们几个那段时间都在后山帮过工,过来。”
李铁柱、赵石头和王五惴惴不安地走上前。叶纨垂首站在稍远的地方,目光平静地落在自己沾着泥土的鞋尖上。
赵执事的问话很简短,主要是确认去年冬月初七前后,他们是否在灵草园附近当值,是否看到或听到什么异常动静,尤其是关于内门弟子莫清尘的。
李铁柱和赵石头回答得磕磕绊绊,说的都是些日常琐事,无甚价值。王五倒是说得更多些,但也是些“好像听到过剑鸣”、“看到过有师兄匆匆路过”之类的模糊信息。
赵执事听罢,不置可否,只是让身旁弟子记录了些什么。他又扫了一眼院中其他人:“还有谁?那段时间在后山的?”
张管事目光扫过,停在叶纨身上:“你,叶纨,你是今年才来的吧?”
“是,弟子春末才入宗。”叶纨低声回答。
赵执事点点头,没再问。
他似乎也只是例行公事,并未指望从杂役这里得到什么关键线索。问话结束,他带着人很快离开了。
杂役院的气氛却许久未能平复。
“戒律堂怎么又查起莫清尘的事了?”王五压低声音,脸上带着八卦的兴奋和一丝后怕,“难道有转机?”
“别瞎说。”李铁柱闷声道,“许是流程走到这一步了。”
“我看不像。”王五摇头晃脑,“要是正常流程,早该有结果了。这都过去快半年了……”
叶纨默默走开,去打水清洗工具。
戒律堂重新核查,意味着莫清尘的案件或许并未完全尘埃落定,至少在某些人心里还有疑问。
这对她来说是好事。
但赵执事今天的问话流于表面,更像是某种姿态,而非深入调查。
有些棘手。
三天后下午,天空突然转阴,山风很大,吹得青芜田里的灵草伏倒一片。
孙执事吩咐将几样怕风的灵草用竹帘暂时遮挡起来。叶纨和李铁柱被派去后山一处背风的崖壁下,砍些韧性好的老藤回来固定竹帘。
那处崖壁位于灵草园更深处,靠近后山禁区边缘,平日少有人至。崖下藤蔓纵横,大多粗壮虬结。
李铁柱挥着柴刀砍藤,叶纨在一旁整理。风声呼啸,穿过崖壁的缝隙,发出呜呜的怪响,几乎淹没了其他声音。
就在叶纨抱起一捆砍好的老藤时,风声中,似乎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却又与风声截然不同的声响。
像是什么东西在痛苦地喘息,又像是利爪刮擦岩石的刺耳声。
声音来自崖壁上方。
她抬起头。
崖壁陡峭,布满了风化的裂缝和顽强生长的灌木。上方几十丈处,有一片向内凹陷的阴影,像是个浅洞。
那声音又响了一下,更微弱了,随即被更大的风声淹没。
“李师兄,”叶纨放下藤蔓,“你听到什么声音了吗?”
李铁柱停下柴刀,侧耳听了听,茫然摇头:“只有风声啊。这地方就这样,风大的时候鬼哭狼嚎的。”
叶纨没再说什么,但她的目光锁定了那片阴影。
声音不对。
那不是单纯的风声。
砍够了藤蔓,两人背着沉重的捆束往回走。
离开崖壁一段距离后,叶纨找了个借口:“李师兄,我的帕子好像掉在刚才歇脚的地方了,我回去找找,很快回来。”
李铁柱不疑有他:“那你快点,看这天要下雨了。”
叶纨折返回去。
她没有去刚才歇脚的地方,而是绕到了崖壁的另一侧。这里地势更陡,但有一道被雨水冲刷出的、狭窄的岩沟可以勉强攀爬。
她将裙摆扎紧,手脚并用,沿着岩沟向上。
岩壁湿滑,布满青苔,稍有不慎就会滑落。
她攀得很慢,很稳,指尖扣紧每一处岩石的凸起或裂缝。
越往上,风声越大,吹得她几乎睁不开眼。那微弱的、非风的声响,时断时续地传来,越来越清晰。
是喘息,痛苦的、压抑的喘息。间或还有铁链拖动般的沉重摩擦声。
终于,她攀到了那片阴影下方。这是一个天然形成的、不规则的浅洞,洞口被几丛茂密的荆棘和乱石半掩着。
喘息声和摩擦声正是从洞里传出。
叶纨伏在洞口下方的岩壁上,一动不动,静静倾听。除了那声音,洞里似乎再无其他动静。没有人的话语,也没有其他野兽的响动。
她耐心地等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洞里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极其微弱的、仿佛随时会断绝的呼吸声。
她小心翼翼地拨开洞口的荆棘,动作轻缓,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洞口不大,仅容一人弯腰进入。
洞里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腐臭味,还有一种……属于大型猛兽的、独特的腥臊气。
借着洞口透入的微光,她看到了一双眼睛。
一双在黑暗中幽幽发亮、充满了痛苦、愤怒与不屈的金色瞳仁。
眼睛属于一头趴伏在洞窟深处的庞然大物。它通体覆盖着黑白相间的皮毛,额间有一道淡淡的、类似“王”字的银色纹路,身形矫健优美,哪怕此刻虚弱地匍匐在地,依然能看出其曾经的威风凛凛。
白虎!一头罕见的灵兽白虎!
但它此刻的状态极其糟糕。
身上布满了一道道皮开肉绽的伤口,有些已经结痂发黑,有些还在渗着血。
最触目惊心的是它的四肢,被四条闪烁着暗沉乌光的粗大锁链紧紧扣住,锁链另一端深深钉入洞壁岩石之中。锁链上刻满了细密的、令人不适的暗红色符文,随着白虎微弱的挣扎,那些符文便会微微发亮,仿佛在汲取着什么。
白虎看到了叶纨,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而充满警告意味的呜咽,挣扎着想抬起头,却因锁链的束缚和身体的虚弱而徒劳。
叶纨的目光快速扫过整个洞窟。除了白虎和锁链,洞内空无一物。没有食物,没有水,只有角落一堆干涸的污血和排泄物。
这头灵兽被囚禁在这里,遭受着虐待,目的似乎是为了逼迫它屈服或达成某种契约。
是谁做的?
一个名字几乎瞬间跳入她的脑海。
林修远。
或者说,他的“影身”。
只有拥有特殊能力、能悄然活动且需要强大灵兽辅助(或作为修炼资源?)的人,才会如此隐秘地囚禁并折磨一头灵兽。
而栖霞峰的异常,紫竹林的阵法,剑崖外围的痕迹,似乎都能与这件事隐隐联系起来。
白虎的金色眼瞳死死盯着叶纨,警惕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绝望。
叶纨没有靠近。她只是静静看了白虎片刻,然后,向后退了一步,缓缓退出了洞口,重新将荆棘掩好。
现在不是救它的时候。她没有能力斩断那些带着符文的锁链,强行施救只会打草惊蛇,将自己和这头灵兽置于更危险的境地。
风声依旧凄厉。
叶纨沿着原路快速而无声地退下崖壁。当她背着藤蔓回到药田时,李铁柱刚把最后一捆藤蔓扎好。
“找到了吗?”李铁柱问。
“找到了。”叶纨平静地回答,将手中一块随手捡的普通灰色石子晃了晃,放回怀里。
天空,终于落下了第一滴冰凉的雨点。
雨幕很快笼罩了后山。
而在那断崖的阴影里,一双不屈的金色眼瞳,在黑暗中缓缓闭上,只剩下沉重而痛苦的呼吸,与洞外凄冷的风雨声混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