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五的消息网比预想的还要灵通些。
不过两天工夫，关于剑崖的“动静”就有了更详细的版本。
“不是地脉剑气自身波动，”晚膳时，王五啃着杂粮饼，唾沫横飞地对围坐的杂役们讲，“是有人在剑崖外围试图布置什么东西，触动了禁制！”
“布置东西？”李铁柱停下咀嚼，憨厚的脸上露出困惑，“剑崖不是禁地吗？谁能在那里布置？”
“那谁知道！”王五耸耸肩，凑近神秘兮兮地说。
“我听巡夜的赵师兄说，发现禁制波动后，执事长老亲自去查过，在崖下一处很隐蔽的石缝里，发现了点痕迹——像是某种小型阵法的残留灵纹，但已经被刻意抹去了大半，辨不出是什么阵法，也查不到是谁干的。”
“会不会是大师兄闭关前自己布的？”有人猜测。
“不可能。”王五斩钉截铁，“大师兄闭关是在剑崖内部的核心洞府，禁制一开，内外隔绝。外面的动静，里面根本不知道。而且那痕迹很新，就是这几天的事。”
杂役们面面相觑，脸上都带着点不安。在宗门禁地周围偷偷布阵，这可不是小事。
叶纨小口喝着稀粥，没有插话。
脑海中，已经将这条信息记录归档，并与先前剑崖禁制波动的时间点进行关联分析。
【初步推断：目标‘林修远’闭关期间，疑似有同伙或可控单位（影身？）在剑崖外围活动，目的不明。残留阵法痕迹性质：未知。建议：尝试获取残留灵纹样本或更详细描述。】
获取样本？谈何容易。那是执事长老亲自查看过的地方，现在肯定被严加看管。
怎么天天给她这种不切实际的建议？
但王五带来的消息不止于此。
“还有件更蹊跷的事，”他左右张望，确认没有管事在附近，声音几乎成了耳语，“关于莫清尘那桩案子……”
杂役们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天才陨落的故事，哪怕过去数月，依然是底层最富滋味的谈资。
“我听说，”王五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当初在莫清尘房里搜出‘蕴灵珠’的时候，除了林修远大师兄和两个巡夜弟子，其实还有第三个人在场。”
“谁？”
“戒律堂的刘执事。”王五一字一顿，“但事后，刘执事对外只说是接到林师兄报告后才赶去的，绝口不提自己一开始就在场。而且——”
他故意拉长了调子：“莫清尘一直喊冤，说案发那晚他根本不在‘竹涛苑’。他在后山灵草园照看一批快成熟的‘月华草’，直到天亮才回。有几个那夜在灵草园值夜的杂役，可以给他作证。”
“那为什么……”李铁柱忍不住开口，话到一半又猛地刹住，黝黑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为什么证词没被采纳？”王五替他问完，撇了撇嘴，“因为林修远大师兄说了，他亲眼看见莫清尘半夜从竹涛苑溜出来，形迹可疑，才带人去查的。况且，‘蕴灵珠’确确实实是从莫清尘房里搜出来的。一边是大师兄的‘亲眼所见’和铁证，一边是几个杂役的证词……你说，戒律堂信谁？”
叶纨慢慢放下了手中的粥碗。碗底与粗糙木桌接触，发出轻微的一声“嗒”。
林修远“亲眼”看见。
刘执事“恰好”在场。
莫清尘的不在场证明被轻易忽略。
拼图又一块落下，边缘粗糙，却严丝合扣地嵌入了某个逐渐清晰的图案。
夜深，杂役房的鼾声起落如潮。叶纨躺在坚硬的板铺上，意识却清醒如浸在冰水之中。
她在脑海中调出所有关于林修远的信息碎片，它们悬浮在思维的虚空中，散发着强弱不一的光。
公开形象：完美。勤奋，谦和，天赋卓绝，乐于指点同门，声望如日中天。
功法：《影蜕诀》。与早已陨落的玄真师祖某未竟奇术存在理论关联，可能导致施术者“影子”产生异常。
行为矛盾：早年公开表示“阵法之道繁复，非吾所长”，近一年却在多次宗门事务中展现出精熟的阵法造诣，转变突兀，缺乏合理的过渡轨迹。
与莫清尘案关联：第一报案人，关键指证人，亲自带队搜查并“起获”赃物。其单一证词直接压倒了莫清尘的多名不在场证人。
近期异常：闭关剑崖期间，外围禁制出现不明波动，发现人为抹除的阵法痕迹。
潜在能力推测：可能拥有某种可独立行动或承载意识的“影身”，得以在白日于讲经堂等地活动，而不引起本体不在场的怀疑。
“统合分析。”叶纨在意识中下令，“以现有数据构建林修远行为模型，重点解析其‘完美公众形象’与已发现矛盾点之间的逻辑冲突。尝试推演其潜在行为模式及心理动机。”
【指令确认。开始建模……数据流导入……矛盾点标定与权重分配……逻辑冲突分析启动……】
冰冷的电子音流淌而过，那些悬浮的信息光点开始疾速移动、碰撞、连接。在叶纨意识的“注视”下，一个由无数侧面拼凑而成的、模糊而矛盾的“林修远”轮廓逐渐显形。它表面光洁如镜，内里却布满了细密交错的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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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步模型构建完成。核心矛盾点归纳如下：】
【一，阵法能力突变。缺乏合理学习轨迹与时间支撑，疑似刻意隐瞒早期实力或存在非常规提升途径。】
【二，莫清尘案中行为链异常顺畅。从‘偶然发现可疑’到‘果断带队搜查’再到‘精准起获赃物’，环节衔接过于完美，存在预先知情或设计的较高概率。】
【三，闭关时间点与外部异常事件高度重合。剑崖外围活动痕迹的出现时机，不排除是利用‘闭关’制造绝对不在场证明的策略。】
【四，功法特性与观测现象存在理论契合。《影蜕诀》描述中的‘影滞’、‘影移’等模糊概念，与‘影子异常’、‘本体疑似不在场却仍有活动迹象’等情况存在推演关联空间，但需实体证据支撑。】
【基于现有数据的心理动机推演（可信度评级：中等）：】
【可能性a：对维持‘完美天才’形象具有偏执性需求。莫清尘的声望、天赋或潜在威胁触及此需求底线，促使目标采取极端手段消除竞争者。】
【可能性b：修炼《影蜕诀》或达成其某种阶段，需要特定资源、条件或‘祭品’。关联的某物构成关键阻碍或必需品。】
【可能性c：目标本身行为受功法反噬、心魔或某种外部不可控因素影响，导致其表里严重割裂，公众形象仅为伪装。】
叶纨静静地“注视”着这些流淌的分析文字。模型仍粗糙，许多推断建立在间接证据和概率之上。但方向已无可回避——林修远绝非表面那般光风霁月。莫清尘的冤屈背后，必然有他那只翻云覆雨的手。
而现在，他置身于剑崖那个坚固的“壳”中。一个完美的、与世隔绝的闭关屏障。
壳中之人，当真在潜心突破么？
壳外那些诡秘的涟漪，又究竟是谁的手笔？
次日在青芜田劳作时，机会随着孙执事刻板的脚步声一同到来。
孙执事召集田里所有杂役，背着手宣布：“三日后，内门年度小比于主峰演武场举行。灵草园需抽调人手，协助丹房准备比试所需低阶丹药的原料分拣与炮制。”他目光扫过众人，“李铁柱，你带队。再带上叶纨，赵石头。去丹房旁的‘百草阁’寻周管事，听她分派。”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规矩都清楚。手脚麻利，眼睛管好，嘴巴闭紧。不该看的，一眼也别多看；不该问的，半句也休多问。”
“是，执事。”三人齐声应道。
李铁柱是熟手，赵石头是沉默踏实的中年杂役。叶纨垂首站在一旁，心中雪亮。
百草阁紧邻丹房，而丹房所在的山峦，与林修远平日居住修炼的“栖霞峰”相距不远。
那是内门弟子日常活动的核心区域之一。
三日后，晨雾未散，三人便带着简单行囊出发。
百草阁是座三层的木石阁楼，檐角飞翘，空气中常年浸润着数百种药草混杂的、清苦而深邃的气息。
周管事是位面容严肃、法令纹深刻的中年妇人，言语利落如刀，很快将他们安置在一楼侧厅。
工作内容是分拣新到的“七星草”与“凝血藤”，剔除杂质损叶，按品相分级。
活计枯燥且需极度细致——七星草的七枚小叶必须完好无缺，凝血藤的断口处不能有丝毫黑腐。侧厅里还有其他几名从各处调来的杂役，众人皆埋首于各自面前的草药堆中，极少交谈，只有叶片翻动的窸窣声与周管事巡视时沉稳的脚步声在寂静中回响。
近午时分，门外传来清朗的说笑与脚步声。几名身着白色镶蓝边内门服饰的年轻人步入阁中，径直走向内侧柜台，似要领取丹药。
叶纨未曾抬头，手中分拣的动作平稳持续，如同最精密的机械。耳朵却已将那些散漫的对话全数捕捉。
“秦师兄，此番小比，你看谁有望夺魁？”
“若林修远大师兄出关，自是无人能撄其锋。但听闻大师兄此番闭关是为冲击筑基关键，怕是赶不及了。”
“可惜……然则即便大师兄缺席，柳师姐与赵师兄亦有一争之力。”
“说来，若莫清尘未曾出事，此番小比怕是更为热闹……”
“噤声！提那作甚？徒惹晦气。”
几人取了丹药，又闲聊几句宗门近来的逸闻，便相继离去。
叶纨将一株品相上佳的七星草轻轻放入“上品”竹篮。指尖掠过草叶边缘细密的锯齿，传来微糙而真实的触感。
午间歇息，杂役们聚在百草阁后院的老槐树下，啃着自带的干粮。叶纨拣了个背阴的角落坐下，小口咀嚼着坚硬的饼子。
不远处，两个面生的、似是常驻此间帮工的杂役正低声交谈。
“……栖霞峰这几日似乎也不甚安宁。”
“岂能安宁？大师兄闭关，峰上一应琐碎事务，还不是他那几位追随的师弟师妹在操持？听闻连大师兄豢养的那只‘追云鹤’，近日都有些焦躁不安，投食都不甚肯用心啄食。”
“灵兽通灵，怕是感知到主人闭关已至紧要关头？”
“许是吧……”
追云鹤。林修远豢养的灵禽。叶纨默然记下。
她缓缓咽下最后一口干饼，目光越过百草阁的月洞门，投向远处。群峰掩映在缭绕的云雾中，其中一峰姿态尤为秀挺峻拔，那便是栖霞峰。
峰顶的灵鹤在不安躁动。
剑崖外的禁制曾漾起涟漪。
讲经堂的香炉后有过细微异响。
这些散落的点，仿佛夜空里几颗孤星，需要一条合理的轨迹将其串联。
而答案的线头，或许正藏在栖霞峰那片祥云缭绕之下，藏在那位“完美”大师兄闭关时投落的、深不见底的阴影之中。
叶纨仰头饮尽竹筒中微凉的清水。
拼图的碎片正在不断累积。
而那完美表象下的裂痕，已清晰得触手可及。